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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姨

      作者:老榮發表于:2009-08-25 09:23:52  短篇生活小說關注度:楊柳岸網絡文學為您統計中..

      原創小說:小  姨

      第一回

      1 家境

      我要告訴你我小姨的事,就得先耗費一些時間,說說我姥爺那一大家子,還有我媽媽的許多情況。

      我從未見過我的姥姥,據說她在我父親和母親談戀愛時就已經過世。不過這是我父親的說法。因為媽媽曾經說過,姥姥在世時很喜歡父親,很中意他做自己的女婿。不知為什么,父親對媽媽的話似乎并不以為然,媽媽每次這么說時,他只是淡淡地一笑,在我看來是有點揶揄的那種笑。有一次,他反駁了媽媽,說:“其實,她老人家到死都以為你是在和小趙談對象。”他說的小趙是曾和我父母一起下鄉插隊的同學。那次媽媽真的是急了,急赤白臉地跟父親爭辯,說她怎么會看好那個姓趙的。

      姥爺和姥姥有6個兒女,3男3女。其中大姨據說不是姥爺的親生,是姥姥改嫁帶過來的。大姨的身世比較復雜,也比較傳奇,得專用些口舌來另說。在大姨的身下,年齡最大的是我大舅,現在已快退休了。再往下是我母親,今年55歲。母親的下面,還有我二舅、小舅,最后一個是我的小姨。姥爺一生在釀造廠工作,最自豪的是會做醋和醃醬菜。他說正因為跟醋打了幾十年交道,增強了對細菌的抵抗力,所以身體很健康。還別說,姥爺都快90歲了,除耳朵有時聾一點,凡是不愛聽的話一律聽不清外,再就是經常搬起腳來讓大家看他有些浮腫的腳踝。除了這些,吃飯比我飯量還大,睡覺不但打呼嚕還咬牙切齒,發起脾氣來聲音洪亮如獅吼一般。

      姥爺的性格很容易沖動,幾句話不來就會在他的孩子們面前暴跳如雷。他和大舅的關系從我想事就十分緊張,早年經常父子交手,順手撈著什么便把什么砸向對方,直打到一方或雙方掛彩。如果是姥爺的身上見了血,他會盡量涂抹開,然后頂著血跡走幾里路找大姨或找我媽訴苦,再不就到派出所去求警察把大舅抓起來。現在大舅在外面單過,離婚20多年了整日里以酒瓶為伴,每天醉生夢死已顧不上回家跟姥爺吵架。但是許多年前的家庭戰爭,已給全家人心靈上留下了不可愈合的創傷。尤其是小姨,從小生活中這樣的家庭環境中,擔驚受怕太多太久,難免有一些心理的扭曲,變得有點兒自卑,有點兒狹隘,有時急躁得無法自制,有時卻沒了主心骨。就像有人說的“性格決定命運”一樣,這種心態,大概為她一生的不幸埋下了種子。

      2  小姨出世

      我的小姨原名文革,后來改名文巧婭,是姥爺和姥姥的第五個孩子,卻排行老六。“文”,是她和她的哥哥姐姐們一樣從姥爺家族繼承的姓,如大舅叫文建國,二舅叫文建新,小舅叫文建豪;大姨和媽媽一個叫文巧玉,一個叫文巧玲。小姨在1966年出生,姥爺給她起了一個單字名“革”,與姓加在一起便是那場史無前例轟轟烈烈耗時10年的政治運動的簡稱。在“文革”后期小姨上小學的時候,她又改名叫文巧婭,聽說這是姥姥的主意。

      小姨出生在一個不太適宜生養孩子的年代,而且是在不適宜的時候出生在一個不適宜的家庭。在她鼓噪于當年已經40多歲的姥姥腹中,亟不可待地來到這個紛爭喧鬧的世界上時,中華大地已燃遍熊熊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烈火,“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口號響徹云霄,讓許多心懷鬼胎或原以為自己不必心懷鬼胎的人惶惶不可終日。姥爺以及他的一家人,包括媽媽等已經活在世上的孩子,都屬于這個惶惶不可終日的群體。在這個家庭,在那個時候,誰還顧得上以隆重的禮遇歡迎一個見面就大哭的小生命呢?

      當工廠的“造反派”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佝僂著身子瑟瑟發抖的姥爺從人群中“揪”到醃制咸菜的水泥池幫沿上,要他老老實實交代歷史問題時,姥姥的陣痛上來了,痛苦的喊叫把圍在身邊的孩子們嚇得沒了魂兒。剛下班回家的大姨緊攥著姥姥正掙扎的手,一面驚恐地哀告她要忍一忍,一面吩咐身后的大舅趕緊到對面菜店借地排車。“車借來了。”大舅喘著粗氣對大姨說,手里還提著一把尚未完工的木制小手槍,說完他順手抄起灶臺上的菜刀,蹲在家里唯一那只用鐵絲綁住四條腿的舊方凳前,心無旁騖地繼續著他的“軍火”生產。大姨卷起一床被子讓母親抱著,自己費力地攙起姥姥笨重的身子,又喝令大舅放下活計攙住姥姥的另一側,3個人好歹把姥姥弄到門外地排車上躺下。臨出發前,大姨又朝著自家窗戶大喊一聲,要當時已10歲的二舅和7歲的小舅看好家門,不許調皮。

      在醫院里,小姨以她第一聲啼哭向這個世界報到時,姥爺在工廠里的批斗會才剛剛結束。當他挪動疲憊的腳步回到家里又蹣跚著來到醫院時,姥姥和小姨已像耗盡了全部的體力安睡過去。大姨和媽媽驚魂未定地站在一旁,偷窺著走進病房的姥爺那張陰沉的臉,然后又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降生不久的小姨身上,看著她細嫩得不敢碰的樣子,兩個人都微微蹙起了眉頭。而大舅呢?早已不知溜到哪里看熱鬧去了,他才不會為一個又小又丑的丫頭片子忍受病房里的沉悶,盡管他知道這小丫頭片子是他剛出生的妹妹。好在,醫院里有的是熱鬧的去處夠他看的。即便是沒有熱鬧可看,那電梯間的上下按鈕和停在走廊的手推擔架,也可供他自顧自地不停地瘋鬧。這不,正當姥姥一覺醒來看清了姥爺的面孔時,一位中年醫生擰著大舅的一只耳朵把他帶進了病房。接下來,走廊里很快聚起一堆人,聽病房里傳出姥爺的手掌接觸大舅的面頰發出的清脆炸響,以及大舅小豬被捅了一刀似的夸張的嚎叫。

      小姨的出生對全家都是一個累贅。姥爺已被從制醋車間趕了出來,據說是怕他往醋里投毒,危害廣大人民群眾的生命和健康,破壞革命的大好形勢。他每天除了打掃廁所和干最臟最耗費體力的活外,就是被拉到集合在一起的全廠工人面前批斗,或是被造反派傳了去以既“觸及靈魂”又“觸及肉體”的方式進行審問。審問的焦點,還是那把說了17年卻始終沒說清楚的手槍,到底是誰發給他的,最后又被他藏在了哪里?姥姥在產下小姨之后,身體一直很虛弱,因奶水不足常把小姨餓得直哭,好幾個月了還發育得像一只病貓一樣。

      大姨開始談戀愛了,對象是足球運動員,長得高大健碩,每次他來都會使家里房間顯得更為狹小,媽媽要進出得縮著身子貼旁邊溜過。但是,每次這位陌生的高大男人來,媽媽和她的兩個弟弟都會表現出莫名的興奮,不像大姨卻老是臉上愁云籠罩。大姨外出的時間多了,卻很少帶這個男人過來,這讓媽媽在期待之后常有些失落。那時候,大舅整天在中學造反,后來他加入了紅衛兵文藝宣傳隊,每天一反常態早早就自動起床,公雞打鳴一般尖著嗓子練唱。媽媽小學畢業了,因搞運動未升入中學,她沒有像許多同學那樣投身革命造反的洪流,卻被姥姥抓住看護兩個弟弟,有時還得極不情愿地抱著小姨哄她別哭,讓姥姥能有片刻的休息或騰出手來忙碌家務。

      二舅和小舅還遠不到替大人操心的年齡,他倆的幸福生活似乎也因有了小姨而突然消失,明顯感覺已不再受到姥姥的寵愛。原來他們調皮闖下禍端,姥姥只會擰一下肇事者的屁股,呵斥一句:“看你爸爸回來不揭你的皮!”姥爺也確實從未揭過他倆的皮,大多時是罵一頓粗話,動手也就是踹一腳或打一巴掌,然后就會被姥姥護住,只要忍一下就能過關。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他倆感覺成了父母的出氣筒,動不動就遭受長時間的皮肉之苦,而且會被姥姥打過姥爺再打,在姥爺打時姥姥很少再予以保護。兩個人每次挨打之后,都會怨恨地看一眼小姨,他們已認定這個小女孩是他們的災星,應該對他們所經歷的災難負全部責任。

      3  姥爺的歷史問題

      我還是得回過頭來說一說我姥爺的歷史問題,因為這與我小姨的身世和全家的長期境況有關。說實在一點,姥爺在萬惡的舊社會里也出生于貧苦的農民家庭,十幾歲上只身來到這座城市,成了醬園里的學徒,受盡了老板和師傅的折磨。28歲才成了家,討得姥姥這拖著一個女兒的寡婦為妻。姥姥原本是老家縣的大家閨秀,能識文斷字,會描龍繡鳳,前夫是大學畢業生,才貌雙全,可憐得了當時不治的肺病早亡,年幼的大姨和年輕的姥姥因此成了孤兒寡母。有一天,姥姥的三哥對暫住在他家的姥姥說:“日子總還是要過下去的,再邁一步吧。這里有一個相熟的老鄉,雖然窮點,但人老實。”于是,姥姥便嫁給了在醬園當伙計的姥爺。

      大概就在姥姥嫁給姥爺后不久,人民解放軍勢如破竹地攻到了城下,國民黨軍隊成了一群沒頭蒼蠅,開小差和集體嘩變的事幾乎天天都有發生,兵器和軍裝被隨手丟棄或在黑市暗中交易。姥爺不知從哪里得來一把手槍,剛拿回家里姥姥見了就臉色大變,逼著姥爺立刻到外面去扔掉它。對這種東西,姥姥的見識確比姥爺多得多。她大哥是國軍的中校軍官,二哥是中共的戰地記者,身前或身后都別著這樣的鐵家伙。她知道,在眼下兵荒馬亂的時候,這只能用來殺人的東西會招來大禍。

      姥爺把槍扔出去了,但扔到了哪里,在解放初期被人舉報和歷次政治運動中受到政府盤問時,他的回答總是前后對不起茬口,一會說扔在垃圾箱里了,一會又說扔進了海里,而且無人給他作證。這樣一來,姥爺的歷史問題就成了一宗懸案,每有政治運動都得牽扯出來糾纏一番。文革期間造反派掌權,他們信奉“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樣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審案子的方式是通過觸及皮肉進而觸及靈魂,這讓姥爺的日子變得極為難過。有一陣子他感覺實在撐不住了,幾次和姥姥商量帶全家回老家去,姥姥堅決不同意,說你要走你一個人走,我帶孩子們在這里過。姥爺雖未再堅持己見,卻變得更加寡言少語,脾氣也更加陰沉暴躁。

      就是在這樣一種家庭環境中,小姨漸漸成長起來。在她5、6歲的時候,兩個姐姐先后離家。大姨出嫁了,但嫁的不是踢足球的,而是她工作單位的“革委會”成員。小姨的二姐就是我媽媽,初中畢業后隨一群同學到沂蒙山區農村插隊,一個知青組有7位男同學和6位女同學,我的父親就是當時男生的七分之一。據媽媽后來講,她當初報名下鄉的動機,有一大半是為了逃避家庭,想離開這個讓人害怕又憋悶的環境,和一幫同齡的男女同學在一起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由于母親下鄉插隊,初中畢業后在家吃了一年“閑飯”的大舅遇到了招工機會,進港務局碼頭當上一名裝卸工,用我們當地當時的話說就是“老搬”。雖然這工作艱苦了一點,但由于是國營大單位,名頭響亮,而且工資和福利待遇比其他一般工廠的高,所以很受同學和街坊大娘們羨慕,大舅自個也曾很自豪。家里一下減少了兩張吃飯的嘴,還有大舅和大姨每月把工資全部或部分交回家來,姥爺在廠里挨批斗的次數也漸漸少了,經濟條件和政治遭遇的明顯改善,使姥爺的脾氣平和了許多,這個家庭總算是有了一段相對安靜的日子。

      在那幾年里,漸漸懂事的小姨雖然還弄不懂大人們心里憋著的愁苦,卻也和多數普通家庭里最小的那個孩子一樣,無憂無慮,備受呵護。尤其是她尖下巴的俊秀的臉上那雙天真明亮的大眼,和一張伶牙俐齒的小嘴,不僅使姥姥常露出慈愛滿足的笑容,就連一貫嚴厲的姥爺,竟也會把她抱在懷里,任她抓撓幾天沒有刮去的胡茬,兩人一起發出咯咯或哈哈的大笑。

      小姨最盼望二姐也就是我媽媽從農村回來,因為她會給她帶來杏子、山楂、核桃、煎餅等一堆好吃的東西。對大舅她也算得上喜歡,因為他有時會把一粒糖塊塞進她嘴里,再擰擰她的小腮幫子。小姨最景仰的人物應數大姨了,因為這位大姐生得比二姐好看,在外面有一個自己的小家,回來時常有丈夫陪伴,兩個人對她都很好。在小姨心中,這就是她對未來的憧憬,她期待自己將來也會像大姐一樣。

      二舅小時候患腦炎留下了后遺癥,智力偏低,還時常抽風,小學沒能畢業就輟學在家,他雖不怎么會陪小姨玩耍,但從來不會欺負小姨。小舅雖然有時在背后作弄小姨,或騙她零食,或逼她偷取姥姥針線盒里的東西制作一些小玩具,并威脅她不許回家告狀,但小姨還是覺得她挺好,因為他有一幫快活的玩伴,跟在他身后——只要不被他趕走——會體驗到一種家里所沒有的放松的樂趣。

      4  幼年喪母

      在小姨剛上小學的時候,姥姥病了,患上了帕金森氏癥。開始時姥姥還只是感覺手腳僵硬,關節疼痛,有時手抖得端不住東西,再就是渾身酸麻無力。因為家庭經濟拮據,姥姥沒有工作單位,也就沒有報銷醫藥費的地方,所以她很少到醫院瞧病,整日默默忍受著疾病帶給她的痛苦,心中的憂慮也不斷加重。那時姥爺和大舅每月工資收入不足70元,加上大姨每月固定交回家的10元錢,除了買出供應的糧油,交上房租水電費等,所余還不夠小舅和小姨在學校的開支。二舅的癲癇病時不時會復發一次,發作起來身體抽搐口吐白沫,也只能到附近小診所或藥房買點藥片,抗過最危急的時候。后來姥姥病情逐漸加重,肌肉萎縮,說話和行動都出現了嚴重障礙,醫生建議她住院治療,但家里實在是負擔不起住院費,就有病亂投醫到處打聽偏方,自己抓藥或請老家人找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拿來熬了,內服外敷,有一段時間還找人給她針灸按摩,但都不管用。

      姥姥病了,操持家務的能力一天不如一天,大姨已有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我媽媽先是依然在農村,后來雖被安排回城但在師范學校讀書,在郊區住校,每個星期天能回家一次,剩在家里的唯一女孩小姨便天天幫姥姥做飯,洗衣則由我媽媽每周日回家來完成。小姨還不滿10周歲時,姥姥完全癱瘓在床,給全家人做飯的擔子落在了小姨一個人身上。父親和幾位哥哥食量大,她每天放學都要蒸一鍋饅頭或窩窩頭,供大家晚餐、第二天早餐和帶著上班吃的午餐。有時候,鄰居家女孩或同學在窗外喊她的名字,她就會把腦袋探過窗臺,用沾著面糊的手指朝嘴上做一個啞聲的動作,然后揮手讓人家離去。除了做飯,小姨最大的負擔是幫姥姥翻身和擦洗身體,以及處理因失禁留在床上的污物。她當時身高只有1.40米左右,人小力氣弱,每給姥姥翻一次身,都得站立在床上,雙腿分開跨著姥姥,用盡全身力氣,每次下來汗水都把她前額的留海打濕。

      姥姥終于沒能治好她的病,在49歲那一年,不是在醫院而是在家里撒手人寰。臨終前,她突然睜開眼睛目光炯炯,看看大姨,看看姥爺,看看圍在床前的孩子們,最后眼神停留在小姨的臉上幾秒鐘后黯淡下去。她在生命的終點沒有闔上雙眼,張開的嘴巴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便凝固成一個永恒的橢圓。在姥爺的呼喊和兒女們的號哭聲中,姥姥的魂魄游離軀體飄然西行。誰也不知這位曾經的富家千金小姐,一輩子飽嘗了貧窮、憂慮、勞累和種種不如意的煎熬之后,在最后一刻,她的大腦都想到了什么。

      火葬場的殯儀車來了,實際上只是一輛經過改裝加了一只鐵棺材的破舊卡車。大姨夫、大舅、與媽媽一起下鄉的男同學小孫和小趙,在殯儀車司機的指揮下,用一床被子裹了姥姥的尸體,小心并肅穆地抬到車上裝殮進那只鐵棺材。然后在姥爺的帶領下,全家人和來幫忙的小趙、小孫都爬上了車。

      一路上,大姨、媽媽等姥姥的孩子們忍不住慟哭。在所有人的哭聲中,小姨的哭聲格外凄厲,撕心裂肺。

      第二回

      5  婚姻是女人的庇護所?

      文巧玲感覺在家里實在是呆不下去了。母親去世一年多后,她從師范學校畢業,被分配到一所小學擔任數學老師。學校離家有10多站路程,她每天6點起床7點到車站,下班回家時一般在晚上7點多鐘。即便是上班比較辛苦,她還是更愿意在學校多耽擱一會兒,因為這樣可減少在家面對無休煩惱的時間。

      小弟下鄉插隊一年后從農村應征入伍,在本省駐軍某部服役。家里還有父親、哥哥、二弟和小妹。3男2女,房間面積也就是10平方米多一點。一張大床上開始時睡著父親、二弟和小妹,哥哥自己獨占頂著門口支開的簡易行軍床。巧玲搬回家來住后,父親在院里樓梯下面用油氈和木板搭建了一間僅夠他容身的小棚屋,睡在里面,哥哥占了父親騰出的位置,與弟弟和妹妹3個人睡在大床上,把行軍床讓給已過了24歲的巧玲。自從母親去世后,父親和哥哥的矛盾沖突日漸升級,由激烈爭吵對罵發展為有時交手互毆,三天兩頭鬧得全家不得安寧。

      巧玲現在除了上班教學生們課程,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想念在沂蒙山區縣城機關整日寫文章的男友。她盼望他來到她的身邊,或者是學校放假到他那里去。她天天在等待他的來信,并在晚上家里平靜時伏在小床上給她寫信。只有想著他和與他鴻雁傳書時,她的心里才能得到些許安慰。

      這幾天他來本市出差,順便探親,巧玲抑制不住心中的興奮,天天在學校盼望下班,然后顧不上回家便直奔他的住處,或在頭一天約好的地方見面幽會。戀愛已經4年多了,從一開始在知青組里互相照顧、相依為命,到后來他被領導看中抽調到縣里,到她回城進師范讀書,兩個人總是分分合合、合合分分,雖然見面的時間不多,但湊在一起也未有過分親昵的舉動,甚至還沒有面對面鄭重地談婚論嫁,好像一切都是前生有定,理所當然,不需要明說。巧玲幾次想告訴他自己的家庭真實狀況,對他訴說心中的煩惱,但每次都是欲言又止,讓話頭停留在舌尖上,她怕影響他愉悅的情緒,破壞兩個人短暫相聚的美好氣氛。她告訴自己,在一起的時間分分秒秒都十分寶貴,她寧愿與他默默對視或亂扯些山南海北的閑話,或迎著晚風一前一后相隔半米在海邊散步。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看著他,她就會感覺到心里踏實——她非常害怕更高的欲求會把眼前的幸福沖淡。

      他完成公務明天就要回縣城了。這天晚上,9點半了兩個人才戀戀不舍地分手。她回到院里剛登上腐朽的木制樓梯,就聽見家里面哥哥和父親在激烈爭吵以及硬物相碰撞發出的刺耳聲響,她像是剛從溫暖的處所一下掉進了冰窟窿里,渾身的血液都涌進頭里凝固住了。她沖進房間對著扭打成一團的父親和兄長,大聲喊:“別打了!整天打架也不怕鄰居們聽見笑話?!”

      父親和哥哥都楞了一下。忽然父親手指著她大聲吼叫起來:“還有你,不要臉的天天跑出去找男人,你哥哥打死我也不管!”

      “你,你還算是個爸爸嗎,說這種話?”眼眶鎖不住她的淚水泉涌一般奔流而下。

      “你,你!”父親氣得渾身發抖在狹小的屋里自轉了兩圈,抄起煤爐旁邊的小凳朝她砸來。

      她一偏身體躲過小凳,傷心地哭著奪門而逃。出門的時候,她的衣襟被充作門把的鐵絲掛住撕開一個大“L”型口子,被風吹拂著呼啦呼啦向別人展示她的狼狽。下樓梯時,她一不小心崴了腳踝,甩掉的一只鞋也顧不上看是落在了哪里。

      巧玲還沒想清楚要到哪里去,男友的家門就到了眼前。他的母親開門吃驚地望著她,似乎是被她的窘相嚇呆了,張著嘴巴說不出話,直到他繞過母親走到她跟前,輕輕地說了聲“進屋吧。”

      他的家里也并不寬敞,好在有一個自家的閣樓,平時是他父母的臥室,他每次回家就在閣樓上打一通地鋪。母親回屋同情地看了巧玲一眼,又轉向他說:“上閣樓吧,今晚你爸爸不在家。”

      一上到閣樓,巧玲就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撲進他懷里緊緊抱著他放聲大哭。直到她哭完,他才為她抹干眼淚詢問緣故,并關切地查看她腳踝的傷勢。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大致訴說了過去和今晚發生的一些事后,忐忑不安地對他說道:“我真的害怕你在將來會受不了。”

      “怕什么?我心里早就有數了。既然我們倆走在了一起,那兩個家庭也就走在了一起。成了一家人了還有什么可說的?”他用很少表現的溫情給了她需要的莫大安慰。

      好長時間他倆再也沒出聲。他是不是第一次親吻她的嘴唇和眼睛?她記不得了,只是感覺到她現在才是最幸福的。

      “我明天上午就要走了!”他的聲音很輕柔,但傳到她耳朵里卻很有力度。他的手已悄悄伸進她的衣服,摸到了她胸前隆起的部位并停在那里,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上面瑟瑟發抖。

      她再也忍不住了。她覺得自己渾身的血管都在膨脹,膨脹得使她無法自制。她一只手摟緊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從他的后背撫摸到他的前胸,又沿著他身體慢慢下滑,終于用手指解開他褲前門的紐扣伸進手去,握住了那個她現在還不該觸及的東西。

      她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也不明白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該怎么延續。他倆被前所未有的激情燃燒著,在極度慌亂中笨拙地完成了各自“初夜權”的交換。

      她流著再次噴涌的眼淚瘋狂親吻著他的臉,嘴里夢靨似的連連說著:“咱倆快結婚吧!”

      他伏在她身上渾身顫抖任她親吻,也喃喃地說:“結婚!”

      6  姥爺硬是要一點菜湯

      半年后。一個星期天的早上。巧婭一早起床為全家做好早飯,父親和二哥吃過了,大哥還懶在被窩里沉睡,二姐沒吃早飯已不知哪里去了。巧婭收起桌上的碗筷,在給大哥留飯的鍋底添了點燒過一次的煤渣,一個人坐在小凳上托著腮幫子發愁——離父親發工資的日子還有10多天,家里的生活費已花光了,她不知下一頓飯沒有熱菜大哥會不會朝她發脾氣,二哥會不會干脆絕食。父親從樓下走進來,瞪著她:“沒事在這里發什么呆?遭瘟啦?”“沒有錢了,家里的菜都吃光了,供應的副食品快過期了。”巧婭抬頭看著父親,委屈地訴說。父親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便轉身出門,回到他樓下黑咕隆咚的小屋里。

      快10點半了,大哥終于伸夠了懶腰打足了哈欠穿衣起床。他今天的情緒似乎很好,還沒有洗臉就從衣兜里掏出5元錢,遞到小妹面前,說:“拿去,買一瓶酒和幾樣好菜,今天勾引玲玲的那小子要過來吃飯,怎么也不能太寒酸!”巧婭如獲至寶把錢接過來,連聲說:“好!好!”她感覺今天的大哥真是和藹可親,比有一次把她從海水里救出的解放軍叔叔還要親切。

      巧婭今年才12周歲,但為全家做飯已有兩年多了,執掌全家的生活費也將滿一年。父親每月開工資后抽出20元交給她,大哥和二姐每人每月交10元,這40元錢就是全家5口人一個月的伙食費,房租和水電費等由父親親自掌握開支。還是一個本該在大人懷里撒嬌淘氣的孩子,卻過早地承擔起生活的艱辛,使她與一般孩子相比眼神里多了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東西。每天在放學回家路上,有同學買冰棍或別的零食吃,都會引得她駐足凝望、遐想聯翩。她不是嘴饞,而是心疼。她會想到買一支冰棍的錢可以買到半棵白菜或一斤醬油。如果今天有半棵白菜,晚飯時她就不用提心吊膽看見父親和哥哥們那些陰沉拉長的臉了。

      二姐和她的男友來時,巧婭已手腳麻利地整出了四菜一湯,一盤炒雞蛋、一盤油炸花生米、一碗粉條燉白菜,還有一盤蔥絲拌過的父親廠里的醬豆腐干,外加一盆用僅買了一條黃瓜做成的雞蛋湯,與一瓶“棧橋白干”一起擺上了桌面。大哥不知從哪里弄來一瓶鳳尾魚罐頭,用螺絲刀打開沒有裝盤就敞著瓶口放在那里。他自己端坐在方桌正面伸手向客人示意請坐。客人說:“謝謝!大爺在哪里?請他一起來吃吧。”大哥說:“不用叫他,就咱們兩個飲酒說話,圖個清閑。”客人說:“這不大好吧?您坐在這里,我去叫他。”說完,沒等大哥表態就徑自出門到樓下小屋,父親真的隨他來了。

      父親在飯桌的一角坐下,側過身子背對著大哥,命巧婭拿來一個饅頭,就著桌上的菜,自顧自地大口吃了起來。大哥皺眉搖了搖頭,打開瓶蓋把酒斟滿兩只杯子,一只遞給對面的客人,一只放在自己面前,然后端起杯殷勤地勸酒:“來,咱倆喝!”

      父親很快填飽了肚子出門離去。大哥和客人隨著頻頻碰杯飲酒氣氛顯得越來越融洽。整個過程一直是由大哥主導,他海闊天空漫無邊際牽扯出許多巧婭聽不懂的話題。他們兩個談到了普希金的詩,又談到了拜倫、雪萊和萊蒙托夫。令巧婭十分驚訝的是,那位二姐領回家來,她也很喜歡,一直親熱地叫他哥哥,而大哥卻稱為“勾引了玲玲的小子”的男生,竟好像與大哥很投機。不管大哥說到什么,他總是能接上侃侃而談,有時還與大哥爭吵,但吵到最后不是大哥低下嗓門點頭稱是,就是他適時打住話頭,一笑了之。

      大哥喝酒比客人爽快,一瓶酒他自己喝掉三分之二。大約過了兩三個鐘頭,大哥說話舌頭已發硬,兩眼也漸漸睜不開了,自己趴到床上一會兒打開了呼嚕。已在旁邊草草吃過飯的二姐,幫巧婭把碗筷收拾在一起,又囑咐二弟出門玩時不要走遠,然后拉起男友的手說:“咱們走吧!”

      父親突然推門進來,手里端著個外圍印著“最高指示”的搪瓷茶缸,咄咄逼人地朝向正在洗碗的巧婭,說:“給我盛點菜湯,我明天上班帶飯泡窩頭吃!”巧婭驚恐地站起身來,一面碎步向后退縮,一面顫聲回答:“沒有了,碗盤都刷了。”“怎么就沒了?我累死累活拉扯你們,連一口菜湯都喝不上,大魚大肉都讓他給吃了。今天要不是玲玲的同學下樓叫我,我怕是連午飯也吃不上了!”他一面怒吼,一面把茶缸伸向巧婭。巧婭被逼到墻壁上貼著再也沒有退路,無助地用一只濕手擦著眼睛,另一只手垂在下面痙攣般捻著自己的衣角。

      二姐的男友似從未見過如此場面,他愣怔了一會兒,挺身夾在兩個人中間,用后背擋住巧婭,對父親說:“大爺大爺您別生氣。”又轉身對著巧婭說:“你再去買菜,回來給你爸爸另炒。”說著掏出2元零錢塞給巧婭。

      “我不要另炒,我就要菜湯!”父親再次暴跳起來,聲調至少比剛才又提高了60分貝。

      可憐的男生陷入了束手無策的困境。“煩人!”二姐過來一把拽過他出了門去,把父親的咆哮和巧婭的哭聲留在身后。

      客人被二姐拉走了,大哥已醉得不省人事,二哥縮在床上恐懼地看著他們。父親也許發脾氣累了,也許因走掉了看客覺得沒意思,端著茶缸氣呼呼地回到樓下他自己的小屋。巧婭目光呆滯地望著一盆沒洗好的碗筷,一個人蹲在地上嚶嚶啜泣。

      7  我的父親

      該正面介紹我的父親了。其實,在前面講的故事中,他已多次出場亮相。我在這里專門辟出一節來說他,是想概括地陳述我對他的印象,以及作為兒子對父親的客觀評價。

      父親和母親雖然曾在同一所中學,而且屬于同一個年級,但在學校時并不相識。初中畢業后上山下鄉,他們第一次走在了一起。他們的知青組共13名同學,7男6女,母親只是普通成員,而父親卻是當時的3位組長之一。對于父母親的戀愛史,我無從知曉,因為他們從不細講。我只是從他們同學聚會,總是會有男男女女拿這個話題調侃母親,問她在當年是如何把父親“騙”到手的,有的女人甚至明說曾暗戀過父親,后悔當初沒及早發力,讓母親搶先,猜想他們之間大概是母親先追求父親。不過,在我看來,父親和母親的性格與志趣有很大不同。母親是一位熱情、直白、現實又有些粗心的女人,而父親總是一本正經,他古板、謹慎、辦事周到、頭腦里裝的全是憂國憂民的大事,有時還顯得城府較深。我曾想過,如果不是那個年代的政治環境消滅了個人之間的差別,他們兩個也許永遠不會聚首,更不要說已維持了30年的婚姻。

      依我的看法,母親和父親生活在一起,應感覺很累。這不是因為父親整天忙于工作把所有的家務都扔給母親,而是因他總是想把自己的人生觀和做事原則強加給家人。我特別討厭他凡事都要講出一番大道理,喋喋不休讓人心煩。父親在我6歲那年調回本市,先是在一個市級機關搞綜合調研,后來進了市政府,除當了幾年節慶辦主任多數時間是跟文字打交道,50多歲時因厭煩了官場主動離崗,成了一名在家賦閑有時出去會會朋友有時上網寫博客的自由人士。他在任時工作責任心極重,而且自律很嚴格,外面的人都說他好,家里的人卻跟著他遭罪。比如說,家里的座機電話響了他從來不接,要母親先問明對方是誰,有什么事,然后再根據他的手勢說他不在家或者讓他過來通話。如果他認為母親的回答有些不妥,就會嘮叨著數落母親,使母親一聽到電話鈴響就心里緊張。有一次,他聽說有人執意要來家里拜訪,便不顧正在做著晚飯,拉著母親和我到外面小館吃牛肉拉面,一面吃一面自我解嘲說:“真是當官的被送禮的逼得無家可歸!”我記不清從小挨了父親多少巴掌,這讓我無法與他親近,并對他一貫的正人君子狀產生了強烈的逆反心理。直到長大,我的兩次親身經歷,一次是我讀工學院時離校唱搖滾他趕到學校與我徹夜長談之后放了我一馬,在我回頭重返學校時又表示了對我的理解和鼓勵;另一次,是我工作了5年之后,辭去公職考入中國美術學院,又得到了他的全力支持。這兩件事,讓我感覺到他還是一位很寬容的父親。

      小姨可以說是父親看著長大的。不要說父母親一起下鄉時小姨不滿4歲,就是到他倆結婚那年,小姨也是個13歲小學還沒畢業的孩子。在父親眼里,小姨一直不像是家里的小妹妹,倒像是他的侄女或外甥女一類的晚輩,對她有一種長者的牽掛和愛憐。在一起時,小姨總是喜歡纏著父親,不喜歡二姐一見面就拉著他出門,直到長大了她才理會到“小電燈泡”不該當下去了,在二姐和未來的二姐夫約會時她應當回避。我不能斷定小姨心里對父親的感情,但至少,她是把父親看作優秀男人的樣板,并當成了審視衡量其他男人的尺度。這種心態,是把父親抬舉得過高,更嚴重的是影響了小姨的擇偶觀念和后來夫妻關系的處理,成了她不幸命運中的一個因素。

      小姨結婚是把我家當成娘家從這里被迎娶到婆家去的。母親和父親也就成了娘家代表,按照現學來的風俗為她張羅操辦了出嫁的各種程序,替代了姥爺無心也無能打理的場面。小姨婚后常來我家,主要是為了幫助母親照顧我,空里也跟母親嘮些家長里短,有時會涉及到她的丈夫和婆婆一家。開始情況還不錯,說了許多小姨夫如何會心疼人的例子,也說了一些她婆婆的好處,母親和父親都很高興,叮囑她要好好相處,好好地過日子。后來,從小姨口中聽到的不如意漸漸多了,主要是說自己的丈夫沒本事,小心眼,瞎折騰,干啥啥不成,日子越過越沒盼頭,說婆婆說話不算數,有時還抱怨姥爺不給女兒撐面子,害得她在婆家抬不起頭來。父親幾次私下告誡母親,要勸小姨舒展胸懷、放平心態,不要為掙錢多少埋怨丈夫,更不要逼著丈夫沒頭沒腦只知道弄錢。母親總是嘆口氣說:“她隨我媽,心高命不遂,怎么勸也不管用的。”小姨還經常很依賴地向我父親求教,動不動就凝視著父親的表情問:“二哥(從我父母結婚后她一直這么稱呼父親),你說是不是這么回事?”“二哥,你說這是誰的不對?”“二哥,你說我該怎么辦呢?”日子久了,父親開始有意回避與小姨談話,躲不過時說幾句也能聽出有敷衍的成分。有一陣子,小姨常說自己的丈夫懷疑小姨與我父親的關系,或者是出于嫉妒心理常在背后詆毀我父親。有幾次小姨當著父親的面復述小姨夫的原話:“你不是有個出息大的二姐夫嗎?你去找他!”父親聽了連連搖頭,說:“以后在他面前少提到我。是你自己把問題復雜化了!”

      8  終身大事

      姥爺60歲上辦了退休,離開他干了一輩子的釀造廠。那年小姨還不滿16歲,初中剛剛畢業,反正她上學的天分不怎么好,將來考不上大學,再讀幾年高中也是個浪費,所以就虛報1歲年齡,按當時的政策接替父親,進釀造廠成了全廠最年輕的青工之一。

      別看我小姨從小吃了那么多苦,摸樣卻出落得鮮花一般。她屬于那種小巧玲瓏、嬌艷嫵媚的女孩,不像我媽媽上下的部件都是粗線條畫成的。她的身材矮小了一點,不到1.6米的個頭,但生得勻稱,各段的比例恰到好處,加上一張楚楚動人見人不笑不說話的俊俏的臉龐,讓人猜想如果她再長高一點反而不會這么好看。小姨愛美愛打扮自己。她和我媽媽一起出門,媽媽頂多用5分鐘就做好了準備,而小姨,對著鏡子描眉畫眼涂唇膏,粉底霜、防曬霜層層抹上,雖沒有幾套像樣的衣服但每次都要精心挑選,有時穿好了又脫下來換上另一套。這么下來到出門時,怎么也得40分鐘,每次都讓媽媽等得很不耐煩。想想吧,像我小姨這樣的女孩,肯定一進廠門就成了吸引大家眼球的焦點。很可惜,這個廠里年輕小伙子實在太少,200多號員工中40歲以上的中老年婦女占了大半,男職工中也是離退休不遠的老頭兒居多。要不然,每天跟在我小姨身后的求愛者們,不排成長隊才怪呢!

      小姨每天花枝招展地到工廠上班,但更過衣后進了車間她又是一個很能干的工人。師傅們憐惜她身體嬌弱,會主動包攬重活累活,并囑咐她要注意安全自我防護避免傷著胳膊腿的,但小姨卻不是個嬌氣的女孩,她的表現很快贏得了大家的贊賞。下班回家,她還是要給姥爺和兩個舅舅做飯,公休日給他們洗衣和清掃家里的衛生,空里還會到我家坐一坐。現在她最害怕兩件事,一件是大舅喝醉了耍酒瘋,另一件是姥爺和大舅動手打架。至于兩個人拌嘴爭吵,幾乎天天都會發生,怕也沒有用,習以為常了,小姨已不再十分在意。

      日子就像小溪的流水,雖有波瀾,但總是不被人們注意地靜靜流淌。幾年過后,小姨的情竇慢慢開放,她開始留意周圍的男孩,希望能找到一個像二姐夫那樣的男人做生活伴侶。尤其是家庭的混亂局面使她有了一種早日逃離的欲望。她羨慕大姐、二姐都有各自溫馨的小家,有屬于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在困苦時能得到保護或安慰,可以不必面對父親和哥哥的爭吵,也不必每個月向鄰居或同事借錢度日。“現在只剩下我自己了,我也該在什么時候找個男人把自己嫁了。可屬于自己的那個男人在哪里呢?”小姨常常這么想。她曾經喜歡上同院鄰居一個叫小虎子的男孩,生得虎頭虎腦濃眉大眼,一副很單純、很誠實、很可靠的樣子。小虎子也很喜歡小姨,經常主動找她說話,幫她做這做那,甚至還說過愿意做她正式的男朋友。可是男孩的父母看到他們交往日益密切,十分堅決地出來干涉,說小姨雖是個好女孩,但家里太窮還整天打架,娶她做媳婦不會有什么好日子過。大舅經常帶他的朋友來家喝酒,每次都讓小姨做菜和站在一旁為他們服務,有時還拉著小姨坐下,向他的朋友們展示和夸耀自己的小妹。有一天,他突然對著小姨說:“你長大了,該找男人了,我不能讓你隨便找個人嫁出去,我得親自給你找個好的。”然后他接連介紹了他幾個未婚朋友的狀況,讓小姨自己從中挑選。小姨就像大難即將臨頭一樣,可憐巴巴地望著立在面前的兄長,哀求說:“你就省省心吧。我還小,不想找對象。”“你休想背著我自己找,你的婚事必須由我當大哥的做主!”大舅的話讓小姨墮入深淵一樣,她覺得情勢已非常緊迫,如果不趕緊逃出去,自己的一生就真的毀了。

      廠辦給車間打來電話,說廠長叫小文到他那里去一趟。車間主任瞪著一雙疑惑的眼睛把電話內容傳達給小姨,小姨的心里不僅是疑惑,還很害怕。進廠已經3年多了,她從未跟車間主任以上的干部打過交道。只是在幾天前,她在給化驗室送樣本的路上碰見過廠長,他似乎楞了一下攔住她問:“你是哪個車間的?”她如實地回答。他又問:“你叫什么名字?”她又回答。廠長說:“好,好,你去吧!”小姨便低頭邁著碎步去化驗室了。難道這就惹下禍了嗎?小姨百思不得其解。“廠長叫你去做什么?”“我怎么知道?”小姨回答車間主任。一位大姐牽了牽小姨的衣袖把她拉到一邊,伏在她耳朵上悄聲說:“你可要當心,聽說廠長作風不好,亂搞男女關系!”小姨感覺自己的兩腿已經發軟,說話聲音里帶出了哭腔:“那我怎么辦?”“不怕!大白天的,他不敢對你怎么樣,你自己留心提防著就是!”

      “廠長,您叫我?”在廠長辦公室里,小姨進門怯怯地問。“啊哦,小文!隨便坐!”廠長熱情地招呼她,并親手倒了一杯開水遞過來,然后回到原位坐下。“怎么樣,在車間里工作習慣嗎?”“習慣。”“這很好!”廠長頓了一頓又說:“哦,是這樣,你們車間的統計員小王休產假了,我想讓你接替她的位置,怎么樣?”小姨很意外,說了一句:“我怕自己能力不夠。”“你很謙虛啊!沒問題,你的情況我了解過了,好好干吧!”廠長爽快地一面說著,一面抓起電話把他的安排通知了車間和統計科。

      “唉,你看我的腦子!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廠制醋車間的小文,漂亮吧?這是我的老同學,小何,來看我呢!”這時候,小姨才發現房間里還坐著另一個男人,年齡跟廠長差不多,也就是30歲左右的樣子。小姨偷偷瞟了他一眼,隨即羞澀地低下頭,心臟的跳動加快了。

      “就這樣吧!麻煩老同學代我送送小文。他媽的,這段時間搞基建,廠里到處亂糟糟的,你可要當心別摔著我們全廠的一枝花呀!”

      那個男人殷勤地為小姨拉開房門,請小姨先行。出門后,他又快步走到樓梯口,在前面一蹬一蹬地保護著小姨,很細心地提醒她該往哪里落腳。小姨又偷偷瞟了他一眼,發現這個男人雖個頭比她高不了多少,但五官還端正,眉清目秀的,并不令人生厭。

      回到車間,小姨當上統計員的消息已廣泛傳播,車間主任和師傅們一齊向她道賀,說她交上恒通大運,但也有幾個女人暗中撇嘴,一副很不屑的神情。小姨并不知道,廠長私下詳細打聽了她的個人和家庭情況,一場關乎她終身大事的運作已經開始。

      沒過幾天,廠長叫小姨把本周的統計數字報給他,小姨又去了廠長辦公室。這一次,廠長隨便說了幾句工作上的事,便把話題扯到他那位男同學身上,介紹他是國營木器廠的職工,有木工技術,什么家具都會做,而且人品好,心眼兒好,勤快,善做家務,等等等等。說到最后在小姨即將離開時,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電影票,對小姨說:“你們倆見個面吧,成不成都沒關系,先互相了解一下嘛。晚上7點半,他在紅星電影院門口等你。”

      以后的事情發展很快,好像一切都順理成章。小姨最先是把事情告訴了我媽媽,后來帶那個男的來我家幾次,征求我母親和父親的意見。父親說:“人品是最重要的。”媽媽說:“看他的樣子將來會心疼老婆孩子。”大舅得知小姨正準備結婚的消息,用一瓶白酒灌醉了自己,大罵小姨沒有良心,不知好歹。姥爺是最后一個被告知的人,他抖抖索索從枕頭下紙包里掏出40元錢,交給小姨說:“你二姐結婚時我給了她20塊,這回給你40塊,別的事情我管不了啦。”

      小姨的婚禮雖不隆重,卻喜氣盈盈。頭一天,母親和父親與小姨一起忙碌了一天。結婚那天,小姨早早把自己打扮停當,當小姨夫帶領的迎親隊伍抵達時,什么上轎餃子寬心面啦,吃的帶的,讓母親和父親好一陣忙乎。除大舅和已經斷了聯系的大姨外,姥爺、媽媽、父親和我、二舅和已復員來家的小舅,都到場吃了小姨的喜酒。

      就這樣,小姨開始了她的婚后生活。

      第三回

      9  大姨與家人斷了聯系

      你是不是對我這么長時間沒說到我大姨感到奇怪?是不是想知道她為什么跟家人斷了聯系?我前面說過,大姨的身世比較復雜,也比較傳奇,得專費些口舌來另說。但她和家里人不再來往,卻是姥爺家事的大變故,涉及到姥爺的持家方式和大舅的表現,不說便無法理解一家人的關系,有些故事也難以很完整地敘述。

      姥姥去世時,大姨已有了第二個孩子,她和大姨夫的負擔明顯加重,來看望姥爺和弟弟妹妹們的次數逐漸少了。只是逢年過節時必定過來,送來些雞魚點心之類的吃食,有時還放下幾十元錢。媽媽、小姨還有小舅倒是經常到大姨家去,一來是看望大姐和外甥,二來也有蹭飯解嘴饞的意思,因為畢竟大姨家的日子過得好一些。姥爺也常到大姨家去,但三回有兩回是告大舅的狀,說大舅如何把全家供應的雞蛋買了一個個用飯勺在火爐上炸熟當酒肴,說他如何動手打他打得他現在肋骨還疼。有兩三次,姥爺頂著涂滿臉的鼻血,一進小院就大喊大叫,引得鄰居們紛紛探頭張望。大姨是個很要臉面的人,多次私下在我媽媽面前流淚。

      導致大姨不再跟我們來往的起因,有兩件事,都發生在我還不懂事的時候。一件是大舅惹的禍。據說是他談對象時,要大姨出面做什么,不知什么緣故大姨沒有答應,大舅越想越生氣,當天晚上喝過酒后帶著尚未成年的小姨,直闖到大姨家,把大姨夫摁倒打了個鼻青臉腫。大姨沖過來保護丈夫,被大舅一拳打在眼上,當即腫得像水蜜桃一樣。大姨的兩個孩子嚇得蜷縮在一旁,嚎啕大哭,渾身發抖。后來小姨說,事前她根本不知大舅要帶她去做什么。但大姨怎么想,是不是因小姨的在場傷透了心,我們到現在仍不得而知。

      另一件,是有一天姥爺到我家,跟媽媽和仍在外地工作剛巧來家探親的父親說,大姨和大姨夫待他不好,他到他們家看會兒電視(當時只有大姨家有一臺9英寸的黑白電視機),大姨夫就催著兩個孩子洗腳上床睡覺,并故意把電視的聲音弄小。姥爺還說,姥姥在世時曾給了大姨一枚金戒指,他得要回來,要回來可以給我媽媽。父親和母親一齊勸他千萬別去。媽媽說:“大姐是我媽的前生女兒,留給她個念想是應該的,我不眼饞,你萬萬不可由著性子鬧翻臉,我們姐妹就不好相處了!”姥爺離開我家大約過了三四個小時,又回來了,拿出一張字條讓我父母親看,說:“以后你們都別找你大姐了,我已和他們立下字據。你大姐說戒指在你媽生病時賣掉給你媽看病了,我不中她,你大姐夫就領來他們公司的領導,三方對證,然后領導做主叫你姐夫按市價給了我400塊錢,叫我立下這張字據并告訴你們從此斷絕一切關系。”母親和父親目瞪口呆。

      大姨搬家了,誰也不知他們搬到哪里去了。

      父親調回本市工作了幾年以后,有一次在公交車上偶遇大姨已長大的女兒,兩個人說了一路話。后來媽媽根據表姐提供的號碼,跟大姨通了一次電話,姐妹倆在電話線兩端哭了半天,大姨挨個兒問了全家人的情況,她對二舅和小姨特別關心。媽媽說二舅還那個樣子,小姨已經結婚,日子過得挺好,并忍不住幾次問大姨現住在哪里。大姨始終沒有說出她的住址,只是說:“她挺好我就放心了。這孩子的命太苦了!”

      10  回姥爺家暫住

      新婚的小姨確實覺得很幸福。晚上她偎依在丈夫的懷里,體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丈夫家只有一間半小房,小姨的新房被安置在那半間里。狹小的空間擠滿了小姨夫親手做的衣柜、寫字臺、梳妝臺、雙人床等新式家具,那時正時興的“4大件20條腿”樣樣有,連母親看了都十分羨慕。公公、婆婆和小姨夫的弟弟住另一間。婆婆每天對小姨噓寒問暖,尤其是在她懷孕后,從不讓她做家務,經常把小姨已拿在手里的笤帚、鍋鏟等奪過去。結婚一年后,小姨生下一個男孩,取名何佳,全家人都喚他佳佳。

      后來小姨夫的弟弟也要結婚了,婆婆與小姨和小姨夫商量,要他們搬出去租房住,婆婆每月補貼他們100元房租。開始時小姨不太樂意,架不住小姨夫曼聲細語地規勸,加上有一次姥爺在外面敲她家窗戶,隔窗訴說大舅又跟他吵架的事,婆婆請親家公進屋說話,姥爺不肯,小姨覺得很丟面子,便抱著孩子隨小姨夫搬出來了。他們先是在外面租房住了一年多,但婆婆只給了200元錢,后來再不提當初的承諾,對租房類話題也盡量回避。小姨很生氣,對著媽媽發牢騷,媽媽說:“我當初說你還不信,你婆婆憑什么養大了兒子還得負擔你們的房租?這事你就忍了吧,說出去你也不占理!”后來小姨和小姨夫覺得房租負擔太重,就回家與姥爺商量搬回娘家暫住,等婆家拆遷分了新房再搬回去,姥爺答應了。

      這幾年小姨、大舅和小舅先后結婚,家里只剩下姥爺和二舅。原來的舊房早已拆除蓋了新樓,姥爺家分了兩套房,一套兩居室住著姥爺和二舅,一套一居室小舅結婚住在里面。大舅結婚后港務局給了套職工公寓,后來離婚時女的只帶走了孩子,把房子留給了大舅,全家人都說大舅母真是挺仗義的。當初小舅結婚的時候想住大房,但全家人除他之外都不同意,為了這事還發生過幾次爭吵,最后由大姨姥姥家大表舅出面,說好先讓姥爺和二舅住“套二”,小舅住“套一”,將來如果二舅成了家或怎么樣了,小舅兩口子愿照顧姥爺,就換過來,讓二舅搬過去住“套一”。現在小姨要回家暫住,小舅怕她會長期賴著不走,便提出異議,無奈姥爺愿意讓小女兒回家住,二舅和我媽媽等其他人都支持,小舅只好作罷。但為這事,小姨和小舅母之間產生了齟齬。小姨認為是小舅母在背后挑唆了小舅。小舅母則覺得自己作為家中唯一的兒媳婦,沒有被擺上應有的位置。多年來,兩個人表面上勉強保持和和氣氣,背地里卻爭斗得挺厲害,小姨甚至用“那個婊子”稱呼小舅母。

      和姥爺、二舅住在一起,所有的家務都由小姨、小姨夫包攬。他倆每天下班就忙著做飯、洗衣、收拾屋子,還得照顧兒子佳佳,可以說忙得不亦樂乎。小姨夫開始偷偷出怨言,說:“咱們倆成了這家庭的奴仆了,什么活都是咱們干,別的人都圖清閑了。”小姨說:“不情愿啦?有本事你出去找房子,掙錢交房租,要是能買一套大房才更好呢,再裝修得漂亮一點,像二姐家的一樣,我也喜歡在自己的房里過舒服日子!”光是做家務還不要緊,問題是,小姨夫算著住在丈人家并不省錢。小姨每天變著法兒調劑伙食,把姥爺和二舅都養胖了,但他倆每月給小姨過日子的錢卻越來越少,小姨的工資收入基本上都填在里面,有時還不夠,佳佳上幼兒園的費用得由小姨夫出。

      那些年社會上正興著“下海”,小姨夫的木工手藝不吃香了。廠子雖說還過得去,動不動就加班趕任務,工資也能按時發,但作為一名普通工人,每月不到1000“大毛”死工資,實在是無法應付令人眼花繚亂的新消費和一天比一天高的物價。看著別人搞承包的跑供銷的當大廚的都把小日子過得滋滋潤潤,小姨夫不由得動了心。他晚上在被窩里與小姨商量:“我花點錢考個廚師證吧,現在開飯店的多,到處都高薪聘大廚,說不定將來我還能開一家咱自己的飯店,那樣日子就好過啦。”小姨說:“好!咱兒子下一步需要花大錢呢!”

      小姨夫算得上是個有靈氣有悟性學什么都不很費勁的人。沒用多久,他考出了三級廚師證,隨后辭職應聘到一家日本人當老板的大酒店,還沒有資格當廚師長,就當上了廚師長手下的一名炒菜師傅。小姨夫每月拿回家的錢比原來多了,還隔三差五帶回點好吃的悄悄給小姨和佳佳吃。小姨雖總是嗔怪他道:“偷偷摸摸的,就這點出息啊,以后怎么能開自己的飯店當老板?”但心里還是有那么一點甜滋滋的,覺得丈夫對她好。有一次,小姨夫帶回家幾個肉丸子,放在廚房里用一只碗扣著。做飯時他發現肉丸子少了一個,就問小姨,小姨說沒看見。他又問姥爺,姥爺說被他吃了。小姨夫說:“那是生的。”姥爺說:“是熟的。”小姨夫說:“是半成品。”姥爺說:“反正我已經吃進去了,吐不出來了!”小姨在一旁看不下去,就說小姨夫:“吃了就吃了唄,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不算完啦?”小姨夫回房對小姨說:“那是我帶回來給你和孩子吃的。”小姨反目:“我不稀罕!你住我爸爸的房子不給錢,吃你個破丸子才到哪里?有本事你找房子咱們搬家,就沒人偷吃你東西了!”

      這件事把姥爺惹得惱透了,他氣呼呼地跑到我家和我媽說,他一定要趕走小姨夫。“我這么大把年紀了,難道連生熟都分不清?他是成心說我偷嘴。我在自己家里吃個肉丸子能算偷嗎?”姥爺的確很生氣。“我一定要趕他滾蛋,讓他滾出去!”媽媽說:“那巧婭和佳佳怎么辦?”姥爺說:“巧婭可以住在家里,但他得滾蛋!”媽媽說:“哪有把女兒和女婿分開的道理?你這不是為難巧婭嗎?”

      11  文家的兩個外姓人

      晚上9點半,雖然酒店還沒有打烊,但客人的菜都上齊了。除了幾間包房里客人還鬧得歡,多數客人已經走了。灶間的師傅們熄滅了灶火,收拾好炊具,陸續下班離開了酒店。何永利也洗過手,換下工作服,順手抓起一袋沒開封的味精塞進包里,走出了店門。

      酒店離他家有3站多路,何永利決定步行回家。他沿著濱海大道走著。路的一側是高樓大廈,無數的霓虹燈閃爍高低錯落流光溢彩,讓人眼花繚亂。另一側是無邊無際的大海,除近處的棧橋和海上皇宮酒店被燈光裝飾出輪廓外,余下的便是一團漆黑,只有水花拍岸的聲音不緊不慢一聲一聲傳入耳畔。何永利被海風吹著感覺頭腦清醒了許多,他想用力趕走煩惱,把最近家里發生的事情理出個頭緒,但依然不行,腦殼里就像眼前的大海,波濤洶涌,但混沌黑暗,他抓不住一絲可抓住的東西,腳步變得更沉重了。

      他終于走到自家樓下,抬頭看看房間里透出的燈光,知道巧婭還沒有入睡。但他走到自己的樓層并沒有停住,而是又上了一層,停在小舅子文建豪的家門口,抬手篤篤地敲了幾下。文建豪被公司派出長途了,他在一家運輸公司開集裝箱車,經常跑長途,這次又要幾天才能回來,這他知道。文建豪的媳婦和自己沾親帶故,他們的結合自己還算是半個介紹人,曾說上過話的。自從自己和巧婭帶孩子搬到岳父家暫住,巧婭和建豪媳婦打開了冷戰,兩個人心里頭都別扭著,這他也知道。但是,他和建豪媳婦在文家都屬于外姓人,都有一肚子的不滿,私下里還是有共同語言的。

      門被打開了,建豪媳婦的一張臉和半個身子露了出來。

      “是你呀,這么晚了,有事嗎?”建豪媳婦顯然有些意外。

      “沒事,只是心里悶得慌,想過來說說話。”

      “進屋吧!”他被閃身讓了進去。

      “文潔呢?”他發現她的女兒不在家。

      “她二舅今天來接她到我娘家去了,說姥姥想她。”

      “哦——”何永利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這幾天跟老婆吵架了吧?”

      “沒有!”何永利先是矢口否認,隨后又嘆了口氣說:“其實也算不上什么吵架,還不是為那個怪脾氣的老爺子!”

      “為他偷吃肉丸子?”

      “你怎么知道?”

      建豪媳婦詭秘地笑了一笑,說:“哪有不透風的墻哪!”

      “是老爺子惡人先告狀吧?”何永利問了一句。然后按他的思路把事情的原委講了一遍,最后說:“你說,他那么大年紀了,怎么竟這么沒出息?一個肉丸子也偷著吃,還倒打一耙成了我的不是,連巧婭這幾天也一直跟我鬧性子。”

      “這老爺子也真是的,前幾天還從我這里偷走了半包茶葉。你說他想喝茶了問我要,我能不給他嗎?”建豪的媳婦也有感而發。

      “你說咱怎么這么倒霉,攤上了這么一家子人,整天凈為些破事煩惱,日子過得真沒勁!”

      兩個人又說了一陣子,然后便沉默。

      “你回去吧,天太晚了,別讓你老婆找上門來,她會說我勾引你的!”文建豪的媳婦終于開口,并起身要去給他開門。

      “不怕!”何永利也突然直起身來,從后面抱住建豪媳婦,把頭貼在她的頸部,嘴里囁嚅:“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別,別!”她的身子有些發軟,僵持了一會兒又忽然變硬。她用力掰開他的雙手,把他向門口推了一把,語氣生硬地對他說:“你走吧,再不走我要喊人了!”

      何永利頹喪地走出屋子,走下樓梯。建豪媳婦聽見敲門和開門的聲音,聽見小姑子低聲喝問:“到哪嫖女人去了?這么晚!”

      12  最受傷害的是小姨

      小姨夫和小舅母鬧出了丑聞,第一個聽說的是我媽媽。而告訴她的那個人,就是我的小舅母。

      有一天,小舅母披頭散發來到我家,進門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來:“二姐呀,你可要為我做主呀,我沒法活啦!咱大姐不在你就是大姐,我差一點被何永利強奸啦!”

      媽媽被她弄懵了,趕緊讓她坐下慢慢說。小舅母一五一十添枝加葉把小姨夫如何半夜闖進她家,如何跟她說姥爺偷吃肉丸子的事,如何抱住她欲行不軌,如何被她堅決地扯開推出門外,等等等等,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媽媽氣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恨恨地說:“這個沒出息不要臉的東西,他真的反啦!”小舅母又對媽媽說:“二姐你千萬別告訴建豪,他知道了會殺死我的!”

      小舅母走后,父親對媽媽說:“這事你真的不要多嘴,她來的目的就是要借你的口,把事情鬧大。你沉住氣,讓她自己跟建豪說。建豪若是個聰明人,就問她為什么丈夫不在家時半夜開門把別的男人放進去!”

      媽媽說:“氣死我了!我怎么能咽下這口氣?”父親說:“咽不下去也得咽,你不能給她當槍使。這事若果真鬧大了,最受傷害的會是巧婭!”

      媽媽終于沒能沉住氣,小舅一回家就打電話把事情統統說了。她在電話中不但痛罵了小姨夫,還指責小舅母不檢點,兩個人臭味相投背地里說文家的壞話才演出了這么一場戲,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小舅盤問小舅母,小舅母又苦大仇深痛不欲生地哭訴了半夜,自然把自己開脫干凈,說成是完全的受害者。她還威脅小舅說:“這一回你要是不能替老婆出氣,就不算是男人,我就沒法跟你過了!”

      小舅的脾氣很像姥爺,一點就著。他先是找到小姨那里,當著姥爺和二舅的面,劈頭就逼她跟小姨夫離婚。可憐的小姨,還沒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小舅指著腦門說:“你馬上跟他到法院離婚,或者跟他一起滾蛋,咱文家不能留這樣的惡棍!”

      小舅把大舅和我媽媽找回家去,開了一次家庭會。父親說單位里有事沒出席。

      小姨夫低頭蜷著身子坐在全家人圍成的場子中間。小舅母又哭嚎著訴說了一遍。小舅跳到小姨夫面前,掄圓了胳膊重重給了他一記耳光,手指著他的鼻尖說:“你這個混蛋,你這個流氓,趕快跟我妹妹離婚,滾出文家,不然我打折你的腿!”姥爺也義憤填膺地控訴了小姨夫的種種不是,當然少不了說到那個肉丸子,最后以命令的口氣對小姨說:“跟他離婚,叫他滾蛋!”媽媽和二舅沉默不語。大舅最后一個發言,他問小姨:“你說怎么辦吧?”

      “我不離婚!”小姨忽然尖叫起來。她猛地撲向小舅母,想抓住她的頭發撕扯,一面哭著一面罵道:“你這個臭婊子!是你勾引我的男人,還反咬一口,看我的笑話。我今天就撕爛你這張嘴,看你還敢不敢胡說八道!”

      眾人把小姨摁在床上。她放聲大哭,以至于昏厥。大家亂作一團為她摩胸捶背,又是摁人中又是掐虎口,好歹使她緩過氣來。

      家庭會議不了了之,沒有結果。

      事后媽媽對父親說:“何永利這小子真是草包,敢為不敢當,縮著腦袋在那里屁也不放一個,由著他們兩口子又打又罵,還不如巧婭能主動反擊。”

      父親說:“把小事鬧大了。何永利如果是個男人,當時干脆強奸了她,看她還敢跟誰說?”

      媽媽看著父親的臉,說:“要是你,會那么辦吧?”

      父親說:“我還沒有那么賤!若是真的做出點什么,也不會像他沒出息!”

      第四回

      13  小姨夫跳槽

      三姨姥姥的二兒子在他那個縣城最大的超市任董事長,超市樓下有幾間計劃搞餐飲的房子。有一回,這位表舅來我家,父親和母親招待了他,小姨和小姨夫也在場。表舅對小姨夫說他們想打青島招牌開海鮮館,問小姨夫有沒有熟識可靠的好廚師介紹給他。小姨夫問及待遇方面,表舅說,頭牌師傅每月底薪3000元,再根據營業額多少提成,以下師傅也是工資加提成但酌情遞減。小姨夫迅速跟小姨交換了一個眼色,對表舅說:“我們店里有一位副廚才藝出眾,各類海鮮都能泡制,而且有幾道很受客人歡迎的拿手菜,如果他去最合適。不過他因年輕在店里受到排擠,跟我的關系倒非常好,他曾說過愿意和我一塊兒另找地方。若是我能跟他一起去,說通的可能性會大一些。”表舅說:“這當然好,有你跟他一起干,我更放心!”小姨夫說:“我跟他商量商量看吧!”

      過了幾天,小姨夫辭掉在日本人開的酒店的工作,與同時辭職的年輕副廚,一起應聘到300里路以外縣城的那家超市,像模像樣地把酒店開了起來。結伴而來的那位有特級廚師證,自然當上了廚師長。小姨夫憑借與表舅的關系,掛了一個總管的名,負責采買,享受與廚師長同等待遇。店面裝修豪華氣派,開業慶典隆重熱烈,來剪彩的是分管經貿的副縣長。他們給酒店起了一個很響亮的名字——“青島海鮮大世界”。廣告牌上噴繪著廚師長的大幅彩色照片,并以突出的文字寫著:“特邀青島著名特級廚師主理”。酒店開張后一段時間,生意做得很紅火,常有縣里頭頭腦腦指名在這里招待客人,不少機關事業單位把這里作為定點飯店簽單掛賬每月由財務拿支票來結算。小姨夫每月的提成不比工資少,加上采買時明著暗著從供貨人手里得一點好處,使小姨也覺得日子開始好起來了。

      但好景也就維持了半年,酒店的生意開始下滑,逐漸變得有些清淡。小姨夫和廚師長之間的矛盾公開化了。廚師長嫌小姨夫采買的魚蝦和蔬菜價格太貴,且分量不足。小姨夫則常到總經理那里揭發廚師長帶客人來店里吃喝不付錢,休班時每次都要拿一些店里的東西帶回家。總經理向董事長匯報,表舅說:“總管和廚師長互相踩踐,酒店的生意就不好做了。干脆讓他們一起走吧!”

      小姨夫從縣城回來后,在家閑了一陣子,到一個朋友的飯店幫了幾天忙,不知為什么又不干了。小姨對小姨夫說:“你整天在家里這么閑著坐吃山空,咱往后的日子怎么過呀?”小姨夫說:“在飯店當廚子又苦又累,出力不討好,也沒有前途。我想找機會做買賣,自由自在地賺大錢。”小姨說:“做買賣需要花本錢,咱哪里有?就憑你高不成低不就的,小錢都掙不來,還想掙大錢,我看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白了頭吧!”小姨夫不服氣地梗起脖頸,與小姨爭辯:“我掙的錢都被你貼給你爸爸和你二哥了,掙得再多有什么用?”小姨被小姨夫的詰難激怒了,不讓分毫地也跟他吵:“你說我把錢貼給我爸爸和二哥了,拿出證據來!做人說話要憑良心,你住著不花錢的房子,還說這種話,有本事你買房子讓我搬出去!”

      小姨夫還真的做了幾單生意,跟朋友合伙販魚雜,本錢是由朋友出的,小姨夫負責聯系買家。但這生意不好做,賺頭很小,風險還挺大。有一次,小姨夫還沒找到買主,發來的魚雜就臭在了貨場,連本錢帶付場地費和清理費,這回他們賠了個大的。

      從此以后,小姨夫很多日子沒有再提做生意的事,但也不忙著找工作,除了一天在家做三頓飯外,空里便蒙頭睡覺或海邊溜達。他開始變得有點神經兮兮的,走路老是低著個頭,四下里朝地面張望著,好像隨時準備撿錢。有一次他在建筑垃圾堆旁撿了輛破自行車,找收廢品的賣了10元錢,交給小姨時臉上的表情像發了橫財。

      小姨已懶得跟他吵鬧,但心里著急,免不了常在我媽媽面前唉聲嘆氣,說:“沒法跟他過下去了!”

      14  小姨夫失業和小姨下崗

      小姨的公公和婆婆在一年光景內相繼去世,她和小姨夫帶孩子搬回了原來的住處。小姨夫的弟弟已在外面買了房子有地方住了,把一間半房都讓給了哥哥和嫂子,但說好產權歸兄弟倆共有,將來拆遷補償費由兩家平分。

      他們仍住在結婚時住過的半間房里,臨街的一間,小姨夫打算開一間門店。小姨曾說最好是開一家快餐店,因為附近有一所中學,中午有許多學生在校外買飯吃。而且小姨夫本身是個廚師,自己做,可以省下一份工錢。但小姨夫并不這么認為,他說開飯店要多出衛生許可等等許多手續,管事的衙門太多,不好打點,再說也沒有可以做廚房的地方,還是開一間小雜貨店好辦,賣個油鹽醬醋糖酒茶,只需要辦一張營業執照,一個人在家守著即可。小姨夫找人裝修了房子,添置了貨架,辦理了個體工商登記,加上第一批進貨,總共花了3萬多元,其中2萬多元是從親戚朋友處借的。小店的生意做了很長時間沒有起色,一是因為附近同類小店很多,競爭激烈;二是因為小姨夫打理得并不認真,有時醬油桶漏了他也不管,說反正是代銷售后再跟貨主算賬,漏出的醬油正好留著自家用。一年多下來,小姨夫算了一下帳,不但沒有什么利潤,原來借的錢一分未還,又欠下了幾千元的貨款。更令小姨和小姨夫心里添堵的是,城管隊員找上門來,說小姨夫開店在戶外裝門頭未經批準,是違法的,當即開出罰款單,并責令小姨夫限期拆除。

      正在這時,有一個南方人來看過房子,愿意出每月800元房租把臨街房租下。就這樣,小姨夫與南方人簽了合同,關掉小店,當上了收房租的房東。他到街道申請了一張失業證,每月領取100多元的失業補貼。小姨的工廠正談論改制,車間生產大都停了,多數工人回了家,成了每月發200元生活費的下崗工人,小姨也是其中之一。她曾想與小姨夫做盒飯試試,但計劃了一頓,小姨夫以種種理由連連搖頭不予支持,沒有實施。

      兩口子都丟了工作,全家3口人擠住在半間小房里,你說這日子怎么過?這時表弟佳佳已將小學畢業,課業負擔重,每天回家寫作業都沒個能坐下的地方。屋里支著一張小床,表弟睡覺、寫作業和復習功課都在上面。小姨和小姨夫睡在簡易的吊鋪上面,每晚得側身躺上去,坐起來兩個人身體雖然不高但也會碰頭。表弟的床頭安著一副煤氣灶,放置著鍋碗瓢盆什么的,每日三頓飯在那里做,油煙和廢氣減少了空間的含氧量,使全家人經常感覺心慌氣促頭暈目眩。有幾次小姨幾乎休克被送進醫院,醫生懷疑她心腦動脈血管硬化,但做過檢查卻又找不到診斷的依據,每次都白花診療費。

      小姨夫曾張口試探我父親能否幫他謀一份職業,誰知我爹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或一個弱智,說了幾次竟不接茬。小姨夫說他一位同學由小姨工廠的廠長升任市商業公司的副總,問我父親這副總是不是和他平級,還說那位副總說認得我父親,一再夸贊我父親如何有能力有作為等等。父親只是平淡地說:“是認得。有時我們在一起開會。有一次我到他公司調研,是他接待的我,他也告訴了我你們之間的關系。”然后再沒有下文,小姨夫顯然是有些遺憾,或許由此也滋生了對我父親的不滿。反正是在那以后不久,常聽小姨說到小姨夫背地里說“你不是有個出息大的二姐夫嗎”之類的話。

      媽媽很為小姨一家的生計操心,到處打聽哪里有適合小姨的工作機會。有一次,媽媽通過同事的關系介紹小姨到一所國際幼兒園當保育員,負責伺候孩子們洗手、洗腳、就餐、午睡、課間喝奶或吃水果等,但后來小姨未去報到,媽媽問她怎么回事,小姨回答:“我不會外語,也不會給孩子們上課,去了也會被趕出來的。”媽媽差一點背過氣去。還有一次,媽媽的一位一起下過鄉的同學,把小姨介紹到政府的一家三星級賓館客房部,當時正值“兩會”期間,小姨只在那里干了3天,就不辭而別,事后跟媽媽解釋說:“太累了!”

      15  表弟進了貴族學校

      小姨做出了一個令我媽媽和爸爸都吃驚的決定,讓剛從小學畢業的佳佳進了一所收費很高的私立中學,也就是所謂“貴族學校”。

      當了幾十年教師的媽媽對小姨說:“有錢沒地兒花了?私立中學收費高,但教學質量并不好,現在許多人都往外轉呢!再說啦,一個窮人家的孩子整天跟一幫富家子弟混在一起,有什么好處?”

      小姨卻說:“我這是給何永利施加壓力,逼他想法子去掙錢。一個大男人連孩子的學費都負擔不起,算男人嗎?”

      媽媽一時說不出話來。

      小姨的決定似乎真的對小姨夫產生了一定的作用。不管怎樣,他終于外出找到了工作,而且是兩份。一份是夜間到建筑工地值班做警衛,每天工作12個小時,每月報酬600元。另一份是在一所家政學校兼職,每周幾節課,給一群準備當保姆的農村女孩傳授家常菜的烹飪,月薪也是600元。兩份月薪加上出租房的收入,還有小姨終于復工,家里的經濟狀況應說有所改善。后來,小姨夫把半間房也租給了那位南方人,一家人另租了一套筒子樓里的舊房住,沒有自家單獨用的衛生間,只有一大一小兩間房,還有一點夾出的過道權做廚房,每月付房租400元。

      換了稍微寬敞一點的住房,至少是不再在臥室里做飯了,小姨的身體比以前好了,到現在才明白了過去生病原來是缺氧造成的。

      但表弟在私立中學的費用,仍使小姨覺得負擔不輕。表弟開始講究服裝鞋帽的品牌,時不時會央求小姨給他買一雙耐克鞋或阿迪達斯牌滑雪衫。他看到我買了雙旱冰鞋,也想要,我說把我的送給他,不知他是不好意思,還是覺得用我穿過的有點掉價兒,反正他沒要,后來我見他有了雙新的。而且他還配上了手機,雖然是我父親用過送給小姨夫的舊東西,但畢竟話費是一樣的標準,每月都不下100元,這對我或其他家庭的孩子也許不算什么,但在小姨卻是一筆很大的開支。另外,表弟還焗了彩色頭發,兩只耳垂打上了耳釘,脖子上還掛了一條項鏈。小姨開始為表弟擔心,但又怕委屈了寶貝兒子。有一天她來我家說及此事并商量媽媽,可不可以請表弟的班主任在班上宣布,所有的學生都不許把手機帶進學校。

      媽媽說:“屁話!人家班主任為什么要管這種事?大概除去你家之外,貴族學校的學生家里都有錢。人家的家長給孩子買手機,是為了跟孩子保持聯系,學校有什么權力禁止?你們這樣慣著孩子,將來不會有好結果的!”

      父親像一位學者似的發表議論:“最要命的,是會傷害孩子的自尊心。看過老電影《林家鋪子》吧?當傭人的非要讓孩子跟少爺進同一所學校不可,結果成了一群紈绔子弟的小跟包,整天低三下四尾隨著他們,惹出禍來還得進警察局為少爺們頂罪!”

      小姨聽了不服氣,撇撇嘴說:“為什么我們家孩子就不能過好一點的生活?”

      表弟在那所私立中學讀完了初中,考入本市一所三流高中,名義上是體育特色學校,但表弟從父母那里遺傳來的小個子,使他在體育方面并未顯現出發展的潛力。我們全家人都在為表弟能不能考上大學而擔心,小姨卻說:“孩子已經盡力了。考上就考上,考不上就考不上。攤上那么個沒出息的爹有什么辦法?”

      16  小姨夫的浪漫故事

      小姨夫在家政學校教授烹飪,面對一群剛來到城市什么都覺著新鮮的農村女孩,心里找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在這種感覺中,既有成就感,有被人尊敬的自豪感,也有男女之間自然會發生的那種微妙神奇似有似無有點兒甜絲絲的東西。學校就像一個磁場,吸引著小姨夫有事沒事都想往那里跑,這使小姨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憂慮和危機感。他開始研究小姨夫的蹤跡,有時還偷偷查看他手機的通話和短信記錄。更有甚者,小姨開始盯小姨夫的梢,背后看他常跟哪個女孩在一塊兒。她經常當面出言不遜地挖苦小姨夫:“怎么樣,又看上哪個農村嫚兒啦?是不是已跟她上床做愛,感覺很好吧?”小姨說話總是這么雷人,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怎么解氣就怎么說,絕不會壓抑自己的情緒。小姨夫開始還跟她爭辯,或做一番越描越黑的解釋,后來干脆不再言語,以摔門離家作為回應。每當這時,小姨就會自個兒在家里發一通脾氣。

      有一天傍晚,小姨蒸了一鍋包子。小姨夫說:“今晚我到學校有事,不在家吃了。”他拿起幾個包子放進塑料袋里,提著走出家門。當時小姨第二鍋包子還沒包完,她用沾滿面粉的雙手解下圍裙,跟了出去。外面正在下著小雨,小姨和小姨夫都沒打傘。小姨乘車一路跟著小姨夫,快下車時見小姨夫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下車后,小姨遠遠地跟在后面,看見一位打傘的姑娘從校園里出來,快步走到小姨夫面前,遞過手中的另一把傘,并把小姨夫手中的包子接了過去。小姨氣不打一處來,怒火沖天地趕過去,一把奪下盛著包子的塑料袋,重重摔在地上,然后轉身指著小姨夫的鼻子說:“怪不得你猴急急地往外跑,原來是有小狐貍精勾著你的魂兒。我的包子不是給小狐貍精吃的!”那女孩過來阿姨阿姨地叫著小姨,跟她解釋。小姨猛地推了她個趔趄,高聲叫道:“小狐貍精你趕緊閉嘴,要不然我真的揍你!你一個農村嫚兒勾引我的丈夫,是想在城里落戶口吧?”女孩子委屈地躲到一旁掩面哭泣。小姨夫恨恨地跺了下腳,一個人頭也不回進了學校。

      那一夜,小姨夫到天亮也沒回家。

      小姨到我家渾身顫抖著跟我媽媽訴苦,說小姨夫已搞了3個情人,并發下毒誓:“我一定叫那些臭婊子和小狐貍精們不得好死!要叫何永利知道我也是不好惹的!”

      我父親聽了摸不著頭腦,感覺很奇怪,問:“哪3個情人?”小姨說出了3個女人,一個是小舅母;另一個是小姨在婆家的女鄰居,小姨說小姨夫沒事就幫她抱孩子;最后一個是剛說過的農村女孩,小姨說她跟小姨夫肯定已上過床了。

      父親聽完小姨的話,搖搖頭,嘆口氣,說:“若是這樣的就算是情人,我的情人夠一個連了。在現代社會,男人在外面做事,如何能避免跟異性交往?說幾句話或送一回雨傘,距離上床還差十萬八千里呢!如果女人都這么小心眼兒,把男人統統關在家里,社會上還會有男人的蹤影嗎?如果男人們都不出門做事,只靠女人支撐這社會和養活家庭,能行嗎?”

      父親勸小姨不要再盯小姨夫的梢,說不僅盯不出什么名堂,即便是當場捉了奸,把兩個人從被窩里掀出來,也沒有用,因為情人之間私通已不再是犯罪,刑法無奈,結果只會是夫妻感情徹底破裂,使婚姻敗局無法挽回。小姨沒等我父親說完,就接過話頭很沖動地說:“破裂就破裂,無法挽回就不挽回,我早就提出堅決要跟他離婚了!”父親說:“既然這樣,好合好散就是,何必這么大動干戈,讓兩個人都痛苦萬分,使孩子的心靈也受到傷害?”小姨說:“我不管,我就是要讓他痛苦萬分,還要讓他身敗名裂,讓那些騷娘們和小狐貍精也不得好過!”

      父親又連連搖頭嘆氣,繼續說:“現在許多男人感情出軌,搞婚外戀,除了自身墮落的原因外,至少有一部分是被老婆推出去的。凡人都需要感情寄托。如果老婆整天和他鬧個沒完,他就會到外面尋找傾訴的對象。女人大都是有同情心的,特別是對男人。在對男人產生了同情心之后,就會有意無意地關心他,安慰他。久而久之,難免擦出感情的火花。這時若是他的老婆往外趕他,說不定那女人真的會接納他。”

      看得出,父親的話在小姨聽來并不入耳。她當時氣呼呼地沒再吱聲,但后來她和小姨夫的關系每況愈下,再沒有好轉。

      第五回

      17  離婚

      自從發生了“包子事件”,小姨和小姨夫的關系進一步惡化。過去10多年來小姨一直掛在口上要挾小姨夫的“離婚”二字,現在真的得到了響應,他同意了。這好像有點兒出乎小姨的預料,她大哭大鬧與小姨夫狠狠吵了一架。“長本事啦!有能耐啦!真的敢跟我離婚啦!就憑你小樣兒,能找上比我好的嗎?”小姨夫說:“是你先提出離婚的,我不離又有什么辦法?”“好!離就離!誰敢改口是婊子養的!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小姨發瘋一般打開衣柜,把小姨夫的衣物扔了一地,逼著小姨夫趕快收拾了滾出去。不是一般意義的“滾”,“滾出去”還可以再“滾回來”,而是“滾出去別再回來!”事情鬧到這一步,小姨夫也就真的離家出走了。

      我到現在也沒弄明白小姨當初是真想還是假想離婚。過去小姨夫不同意離婚,她張嘴就是非離不可,還常在我媽媽和父親面前說沒法跟他過下去了。小姨夫同意離婚了,她似乎更是找不著北了,情緒暴躁得令人擔憂。媽媽勸父親想法兒為他們從中撮合,父親說:“他倆一個被窩里睡了20多年,有什么話不能當面鑼對面鼓地說開,還需要別人來插嘴?這事如果說得好,他們兩個和好了,還不得笑話我不拿自己當外人,替人家兩口子瞎操心?如果說不好,我是搭上面子白費功,結果還不是一樣的?”

      不過,父親還是問過小姨:“你心里到底怎么想,能不能如實告訴我們?如果你真的想離婚,就快刀斬亂麻辦得干脆利落一點,別這么黏黏呼呼地拖著,折磨別人也折磨你自己。如果你不想跟他離,就說出來,我先找永利私下談談,再為你們擺一個場子,互相給個臺階下,往后不計前嫌從長計議為了孩子好好過日子。”

      小姨對著父親說:“是他已同意離婚了。王八蛋一句軟和話也不肯說,還鐵了心了。離就離吧,沒有什么了不起的!”

      父親說:“讓他說軟和話得給他個機會,至少得有個只有你們倆的空間。現在你找個女同事來家和你住在一起,實際是堵了他回家的路,這事可做得有點絕啊!”在小姨夫離家后一段時間,由于表弟佳佳已考入外地的大專,小姨自己住在家里感到孤單,就把同車間的一位女工,她孩子和丈夫已到國外去了多年并一去不返,她因護照被反復拒簽一直留在國內,說一個人住著一套房子心里害怕,搬過來和小姨相互作伴。父親說的就是這事。

      小姨說:“那天他來家取衣服,說晚上要在家里過夜。”父親趕緊接過去說:“這很好啊!說明他有主動跟你和解的想法。后來怎樣?”小姨說:“我說你想走就走想來就來,沒那么便宜!你先到醫院去做個檢查,開個證明,看有沒有被狐貍精傳染上臟病,別把臟病傳染給我!”父親皺了皺眉頭,還是問:“他怎么說?”小姨說:“他走了!”父親露出一臉苦相,喉結上下動了動,嗓子眼里干咳一聲,像是被什么給噎住了。

      從此以后,父親多次拒絕媽媽的要求,說再也不管小姨和小姨夫離婚的事了。

      小姨把表弟從外地學校叫了回來,一家3口攤開了她倆要離婚的事。由于雙方都已表態同意離婚,剩下的就是協商夫妻財產分割和表弟的撫養及教育費問題。小姨先提出要把拆遷安置協議的乙方改成她的名字,她要和表弟住在一起。小姨夫說可以,但要按拆遷安置價給他補償。他先提出3個三分之一的比例,要小姨給他10萬元。小姨說:“那不行,兒子到后年才能大專畢業,以后還要專升本呢,你得負擔他的學費和生活費!”小姨夫說:“那也行,就給我7萬吧,差額3萬元算我負擔孩子的費用。”小姨又說:“我下一步總得裝修房子和添置家具,哪怕一切從簡,也得花幾萬元,所以頂多給你5萬!”小姨夫想了想又做出讓步,說:“5萬也行,給我現金!”小姨說:“還不行,只能給你3萬,那2萬得留給兒子作兩年專升本的費用!”小姨夫問:“要是考不上怎么辦?”小姨說:“考不上我把錢退還給你!”第二天,表弟回了他的學校。送走表弟后,小姨和小姨夫到區里的婚姻登記處簽了離婚協議。

      付給小姨夫的3萬元錢,小姨自己只湊出1萬,其余2萬是向我媽媽和小舅借的。小舅原本不贊成小姨留下孩子,說讓他跟著他爹去吧,你也不用給他錢,他們姓何的愛咋地咋地!他對表弟向來沒有什么好感,總認為他跟他爹是一路貨色,沒出息。但小姨堅持要撫養兒子,她跟兒子是分不開的。小舅給了她1萬元,但要表弟在借據上簽名,并保證歸還,說這樣可以給孩子增加必要的壓力。我媽媽也給了小姨1萬元,但沒要借據,說啥時有錢啥時還吧。你二哥說啦,借的給的只是個說法,總之是幫你度過難關,不指望你們以后能還!

      父親對寫借據的事有他的觀點,說:“干嘛要寫那么個東西?即便是應該立一張借據,也不能由孩子在上面簽名,該大人頂著,以后還不還再另說。這孩子的自尊心怕是已所剩無幾了,何必繼續傷害他?一個男人若沒有自尊便不會自重,得為他的前途著想!”

      18  光陰在流失命運在延續

      文巧婭終于從痛苦煩惱的婚姻當中解脫出來。但過了不久她忽然發現,真正解脫的不是她,而好像是前夫何永利。雖然她把拆遷協議改到她名下,兩年后就有了產權歸自己的新房,但一居室的小戶型,夠他和兒子一起住嗎?佳佳已滿20歲了,過不了幾年就要結婚,這房子給他都不算寬敞,自己再到哪里安身?如果那房子將不屬于自己,2萬元的債務不是白背了嗎?而何永利損失了什么呢?表面上他是被掃地出門,其實跟自己差不多,不過就是個無房戶而已,但手里卻捏著她給他的那2萬元錢。想想特別可氣的是,他居然從此人間蒸發,沒了消息。她越想心里越不平衡,感覺自己是被何永利涮了,吃了大虧。

      她曾問兒子前夫的去向。兒子隨著年齡的增長已逐漸成熟,婉言規勸媽媽不要再自尋煩惱,安排好自己今后的生活是最重要的,并表示一定好好孝順媽媽。她常想,那王八蛋是不是已和那個農村女孩住在了一起,正得意呢?兒子勸她,不要再想他的事了。兒子說:“您和他已經解除了婚約,也就沒有了夫妻名分,成了兩個獨立的自由人了。不要說他現在還沒怎么著,即便是將來和誰結了婚,也很正常,因為這是他的權利,就像您也有權另找生活伴侶一樣。如果你們老是這么互相牽掛,撕扯不開,為什么要鬧離婚呢?”巧婭覺得兒子說得在理,但心里面還是疙疙瘩瘩有些芥蒂。她向往以后的新生活,但并不知以后會怎么樣。她想忘掉過去,但已發生的那些煩心事和前夫的影子老是鬼魂一般纏擾著她,使她不得解脫,不得安寧。

      離婚以后,娘家的事情接踵而來。父親已快90歲了,身體日漸老化衰弱,脾氣還那么古怪倔強。二哥的病情也在加重,尤其是智力越來越低,經常做出讓人驚嚇和操心的事來。前段時間,他找路邊的江湖庸醫剜雞眼,結果腳趾感染化膿,若不是巧婭帶他到正規醫院做了手術,切掉一節大拇指,醫生說有得敗血癥的危險。前幾天她到娘家收拾家務,進門發現二哥竟萎縮著坐在廁所地上,渾身抽搐,神志已不清,趕緊打“120”叫來救護車把他弄到醫院里,原來的他的癲癇病犯了。巧婭跟二姐和小哥商量,說爸爸和二哥的狀況一天不如一天了,家里沒人照顧還真是不放心。她想退掉租房搬回家里住,一來好照料爸爸和二哥的生活,二來她也省下房租,減輕些負擔。二姐因已搬到郊區一個“國際村”居住,離家遠了,鞭長莫及,也正為父親和二弟的事情操著心,所以她一聽巧婭有這想法很高興,當即表示這是件好事,給予了非常熱心的支持。而小哥卻像是心里正憋著個什么算盤,先是沉默了好一陣子,后又提出,巧婭回家可以,但她兒子不行——這等于是不讓巧婭回家。

      后來二姐主動出面,回家與父親和二弟協商,細細分析了家中現狀的嚴重性,說了一大堆巧婭回家住的好處。讓她意想不到的是,父親像是早有準備,一口回絕,絲毫沒給她通融的余地。他還說巧婭是想回家占他的房子。還說:“你不是住上大房子了嘛,房間多得住不完,為什么不讓她到你家住呢?”就連平日里看見巧婭回家就興奮不已,近來又被巧婭救過兩次的二弟建新,也耷拉著腦袋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說句意思明確的話。二姐在略為驚訝之后恍然大悟,肯定是小弟建豪來家做過了工作,并教給了二人應對的方法。“這個自私的東西!”她心里想,恨不得把小弟揪到面前痛罵一頓。

      這件事使巧婭和小哥原有的矛盾繼續加深。尤其在巧婭鬧離婚時他雖然借給她1萬元,但隨即擺出一副救世主的架勢,教訓巧婭:“你看看,多少年前我就叫你跟他離婚,你不肯,現在怎樣,把日子過成這樣了吧?”巧婭更無法容忍他竟扯出自己的老婆,對巧婭說:“你別不服氣,你就是趕不上你小嫂子,她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見,心眼兒比你多10倍不止!”巧婭怒不可遏,反唇相譏:“一個臭婊子有什么好?當初若不是她勾引我男人,我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讓她現在看我的笑話!”“你看你看!一說到她你就氣急敗壞。你這樣的壞脾氣讓我怎么能幫你?”“不幫就不幫,不就是1萬塊錢嘛,你拿回去,誰稀罕,離了臭蛤蜊我還喝不上海鮮湯了呢!”巧婭搶白起人來總是這么火藥味十足。這一次小哥在她回家暫住問題上背后作梗,巧婭認為是在她最困難的時候落井下石,不由她不惱。她甚至和不止一個人說過:“將來某一天我一定要截住他們的女兒,對她說她是她媽媽和佳佳的爸爸私生的,看她還不得精神崩潰!”

      巧婭不是沒想過能不能到二姐家落腳,與她同住的女同事給她出的就這主意。不過,這事可能不可行,至少眼前還做不到,將來也不是長久之計。巧婭離退休還遠著呢,得天天上班,二姐家距工廠路途較遠,交通不便,每天起早貪黑不說,來回的車費也不是小數目。而且,巧婭得在市里等兒子畢業回來,給他成家。即便是將來,兒子結婚了,巧婭退休了,二姐也不見得會歡迎她長期住在那里。她曾試探過二姐的口氣,二姐說:“還早著呢,將來你就不再成個家了?我身體不好,脾氣也不好,咱倆在一起長了,怕是誰都受不了誰。”二姐夫的態度也很曖昧,不像平時那么熱情,只是說:“將來如果你遇到困難,我們可以繼續幫你,不見得住在一起就好。”

      二姐家的房子確實很大,復式的,僅下面一層就有150平方,上下共有4間臥室,2廳3衛,還有廚房、衣帽間、洗衣間、儲藏室等一應俱全,樓上的觀光陽臺寬敞得可供小孩子在上面騎車玩耍。二姐搬家時巧婭休班過去幫忙,看著除在電影、電視上以外自己從未見過的豪宅,巧婭心里除了震驚,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子。你說命運真是會捉弄人,一母同胞兩個姐妹,從小一起長大,過著過著,怎么差別就這么大呢?

      那天晚上,巧婭住在二姐家。她睡客房,這也是二姐夫平日獨居時就寢的地方。她脫掉衣服鉆進被窩,雖然被子是剛拆洗過的,她還是嗅到了一絲淡淡的男人體味,令她迷暈。朦朧中,她看見二姐夫悄悄走到床前,掀開被子躺了進來,輕輕把她擁進懷里,她的心里一陣慌亂,不知是驚喜還是恐懼。一會兒,她感覺二姐夫在她周身輕柔地摸索,猛然醒來,渾身冷汗。透過沒關嚴的房門,巧婭聽清了二姐在沉睡中發出的鼾聲。二姐夫睡在二姐身旁,安安靜靜。她一下醒悟到自己是身在何處了,這大房子和里面所有一切,包括二姐夫,都屬于二姐。她的地盤她做主,自己只是一個外人。

      巧婭也想再找個合適的男人嫁給他。但摔了一次跟頭的女人,邁第二步時總會那么戰戰兢兢。在眼下時代,好男人還會找得到嗎?即便是自己降價而沽,總也得找個經濟條件差不多的,至少有套房子可供巧婭安身,有點積蓄能讓巧婭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但是,她帶著個累贅的大男孩,姿色也早被日子的風霜摧殘殆盡,有這樣的男人要她嗎?巧婭覺得心里真是沒有底。

      19  不是后話

      我終于大概起地對你講完了我小姨的故事。也許你聽后會覺得這故事過于瑣碎,過于平庸,味同嚼蠟,沒有聽頭,于家于國都沒有意義。不過我不是這么看的。我認為我小姨的故事也有一定典型性,這不是出于對自家人的偏愛,而是我們社會上確實生活著一批我小姨這樣的人。他(她)們每天過的日子雖然窘迫,但也是一種生存狀態和生活方式。既然這樣,它于我們就不會是毫無意義的。

      我的小姨和我的姥爺、舅舅們,活在這個社會的底層,甚至比一般“弱勢群體”還要弱勢,是在30年來改革開放共同富裕的公交車上沒有占到座位的人,雖然也隨著時代過來了,但卻比別人活得更艱難、更辛苦。他們身上保持著中國人傳統的樸實和善良,但也沾染了當代人所共有的浮躁。他們也想改善自己的生活,想給自己孩子一個美好的前途,為此他們不甘心、不安于現狀,急于尋找發財或者發達的門路,但是由于機會和資源不再按平均主義原則分配,他們沒有自己的優勢,實現夢想的路子總是很難走通。于是,他們委屈,他們怨恨,他們相互斤斤計較、勾心斗角,甚至像防賊一樣互相戒備,像潑婦一樣用滿嘴臟話破口大罵。他們看不到長遠的未來,于是就只顧眼前哪怕一點點的實際利益,顯得那么卑微小器、狗茍蠅營。也許他們代表不了生活在當代的中國大眾,卻不可否認他們的存在。

      我的小姨和與她同樣命運的人們,之所以生活如此窘迫,與社會有關。轉型時期似難以避免的分配不公、社會保障制度不完善、對弱勢群體普遍忽視等,使這些先天稟賦不足的人在競爭激烈的逐利運動中敗下陣來,落到了主流社會的邊緣,不僅經濟上尚未擺脫貧窮,政治上也喪失了工人階級原有的那種顯赫地位,成了一個心理非常失落的群體。但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他們的命運也與他們自身有關,是他們的性格、胸懷、心理特質、思想境界等有不同的缺陷,適應不了生存于其中的這個社會,而且這與受教育的程度關聯度不高,好像也不完全是后天修養得來的。從小姨身上,我確實感覺“性格決定命運”這話說得很對。在需要社會關注和撫慰他們的同時,他們也應努力振作和改變自己,盡量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尤其是應該學著更加寬容一些,互相寬容家庭和社會才能和諧,而和諧才有好日子過。

      既然我把小姨的故事用小說形式敘述出來,而小說的特點就是虛構,虛構人物、虛構情節,所以我就不再解釋說的是不是真人真事,也不為故事的真實性負責。至于你是怎么看的,相信不相信,是你的事,反正我把故事講完就達到了目的。

      哦對了,補充一句:值此新春佳節之際,我給我的小姨拜年,衷心祝她牛年行大運,過上好日子!

      2009年春節除夕夜

      草就于青島千禧國際村

      審核:雨瀟今日關注:一度
      關于短篇生活小說《小姨》的編輯點評:

      看后不勝唏噓!

      不要問,不要說。一切盡在不言中。這一刻,伴著燭光讓我們靜靜的度過。

      聽著學友的歌。再看你的文字,韶華逝去的無奈和不舍。

      看清前途的坦然和解脫。一切的一切都在里面了!

      借你的嫚妙文字,我要給你的小姨拜年,衷心祝她牛年行大運,過上好日子!

      ——雨瀟

      極富生活色彩,真實而又無奈的一幕幕故事,或者詫異,或者甜美,或者荒唐。一個活脫脫的生活著的小姨展現在了讀著的面前,還有發生在她身邊的故事,和她命運的波折。其間一些人物性格刻畫,一些心理活動和細節描寫很有功底。

      很喜歡,提出來讀一讀。

      ——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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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員評論
      回復評論
      二球與小雪〗對原創文學作品生活小說《小姨》發表評論    評論于2018-02-02 16:16:52

      很真實的故事

      回復評論
      稻香〗對原創文學作品生活小說《小姨》發表評論    評論于2016-06-05 22:29:33

      用半個多小時看完的,回味無窮,很真實,致敬

      回復評論
      老榮〗對原創文學作品生活小說《小姨》發表評論    評論于2009-09-10 12:39:11

      謝謝各位朋友關注點評我這篇練筆的文字!

      回復評論
      寸草心〗對原創文學作品生活小說《小姨》發表評論    評論于2009-08-31 14:52:47

      榮老師真是大手筆,寫出的文章一派大家風范!

      老榮〗回復于2009-08-31 14:58:02

      謝謝鼓勵!

      老榮〗回復于2009-09-10 12:36:28

      謝謝評論!

      回復評論
      老榮〗對原創文學作品生活小說《小姨》發表評論    評論于2009-08-28 12:29:26

      謝謝編輯點評!楊柳岸是我終于找到的文學家園!

      雨瀟〗回復于2009-08-28 12:37:12

      榮兄,看你的文字,我總是在思索,在領悟!楊柳岸歡迎你,雨瀟歡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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