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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宅院舊事

      作者:關門雨發表于:2010-10-30 20:48:30  短篇生活小說關注度:楊柳岸網絡文學為您統計中..

      (一)

      三座錯落起伏凹曲連綿的黃土山下座落著一所古老的宅院。這本是多少年前一戶有錢人家建造的府邸。

      高大厚厚的土圍墻因年久失修有些墻段已出現豁口,卻依舊不失堅固嚴贊。炮樓式的大門樓兒里嵌著高高大大笨笨重重的兩扇老榆木門板。每逢開關,光禿的門軸與下端石臼及上面木制軸榫都會發出吱吱扭扭的研磨聲。

      正房是一條脊五間前出廊后出廈的老屋。青磚青瓦,陡壁飛檐,古風古色。高高的青龍滾脊,青青的瓦壟之間掛滿了青苔。六根面盆兒粗的大圓松木明柱,盡管因年久原本白灰麻刀攪混箍面兒且刷了的紅漆已經脫落無幾。卻仍堅強的支撐著寬五尺有余的前廊。前廊由青磚砌出地面約一尺的廊臺基座,上面四周圍砌著紫紅色花崗巖長方石條。走廊地面青方磚鋪就。縮進廊里的屋墻為青磚坐白灰砂漿砌成。精雕細刻的梅花瓣兒屋門和窗子保持了古香古色。

      正房東山墻至院東墻根兒三丈余空地上散落著幾棵果樹。西山墻距院西墻跟兒空地上,順著山墻并排建了兩個直徑一間屋子大小,石基秸稈骨架里外穰秸泥糊抹,茅草抓就傘一樣頂子的圓形糧倉。

      東廂房為三間。外觀建筑風格與正房相似。只是地基矮些,廊臺矮些,四根明柱僅八寸粗細。因此,相比正房明顯低矮了許多。

      西廂房也為三間。卻是非常簡陋的建筑。既無廊檐也無廊臺。青磚就地砌起,上了頂,蓋了瓦。

      也許,這所宅院的原主人家里人口稀少,不需再多房屋。亦或許建了正屋和東西廂房之后一時資金短缺,未及續建。還或許故意留了開闊的空場做些別用。總歸,深深的一處大院兒僅有院底里這三處老屋。而三處老屋僅占了整個院子的四分之一。可見當初這所大宅院的幽深寂靜。

      斗轉星移。天,經過一場暴風驟雨的滌蕩,陰霾盡散,不見了翻滾的烏云。取而代之的是藍藍的晴空萬里和溫和的陽光普照。

      鄉村土地不再是少數人的私有財產。窮苦人還沒顧得上揩去臉上的污濁,便率先瓜分了大片的土地。隨之,開始了被剝奪者豪宅府邸的分割。這所原本半用半閑的古老的院落命運和院外那大片的土地一樣,匆匆易了主人。先是,正屋東三間住進了羅鍋子老李頭兒公母倆和他們的兩個閨女。西邊兩間住進了山羊胡子霍老頭兒和他異姓兒子韓星。東廂房住進了小個子王鄉長夫婦及三女一兒。西廂房住進了老蘭頭兒公母倆和他們三兒一女。

      剛剛分到地分到屋的人們笑聲剛落,互助組、初級社、高級社一波高起一波,轉眼又變成了生產隊。分到戶的土地匯集成了集體的財產。宅基地也就理所當然的歸集體所有。生產隊長大手一指,無房戶們紛紛入駐這里,成了大院新的一員。

      于是,東廂房外緊挨著三間一處的一拉溜又蓋起九間土墻青瓦房屋。主人依次是,王鄉長的四弟家、張稅務家、老李婆家。

      東邊接了房子,西邊也不能閑著哦!所以,挨著西廂房就多了紅眼兒索老大家的兩間土墻茅草房和笑面大崔的兩間土墻茅草房。

      外邊?外邊再占不得了。因為生產隊在這里建了一處土墻青瓦的公用碾坊。

      原本沉寂的大院兒由一戶到四戶,迅即又翻了一番。八家聚居!門開院里。熱鬧之中這故事兒也就多了。大院兒便從此熱鬧起來。

      (二)

      那時鄉村的習俗,正屋無論有幾間,尊者居東。當初,羅鍋子老李頭兒之所以能入住正房東三間。原因是,他是這里的老地戶,是這里土生土長的。況且,別看他背駝的厲害,嘴也不是個善茬兒。“我咋住不得?我是這里第一個幫著共產黨搞土改的。不是我這不爭氣的身子,我早就跟著干部們進城了。再者,要不是村公所占了分給我那處老四合院,我才不稀罕這兒呢”。 羅鍋子老李頭兒每逢喝了兩盅酒之后,總要跩著鴨子步走出屋門,跩到院子中間,手搭在屁股后,抻著脖昂起頭,龜么龜樣的嚷嘲一番。

      也每逢他嚷的起勁時,都會引起各自屋里女人和孩子們隔著窗子扒頭翹影的看他、笑他。

      “老羅鍋子又耍酒瘋嘞!”。“喝兩盅貓尿就要直腰兒,直的起來么?”。“別理他!”。

      人們雖然屋里這么說,但畢竟一個院兒住著。老蘭頭的大兒子、小個子王鄉長、紅眼索老大、隔壁的韓星、笑臉兒大崔、以至老李婆的大兒子、王鄉長的四弟、張稅務的兒子等人出門圍其勸說。“呵呵,你老是有功之臣。沒人爭你的正屋的。回屋歇著吧!”。之后,羅鍋子老李頭兒在年輕人的擁簇下鴨子步又跩回屋里。

      這回,這道風景八成是煞青了。因為羅鍋子老李頭兒舉家搬走了。真的隨了大姑娘和大女婿去城里住了。

      這人也怪啦!鄉下的人進到城里。而城里的人卻下到鄉來。

      新搬進正屋東三間的主人姓華,名志敏。近四十歲的年齡。細高挑身材,一身合體筆挺有些發了白的銀灰人民裝。長方臉盤棱角分明,黃白皮膚一臉干凈。鼻梁上架著一副銀絲框嵌了平板兒鏡片的眼鏡。鏡片后一雙細長的眼睛,目慈面善,文文縐縐。

      院鄰們聽說,這華眼鏡是城里的干部。因家庭出身不好,年輕時又和一個出了名的土匪頭子有過牽連。因此下放到這里。這次和他一起下放到這里的還有華眼鏡和妻子汪蘭、三個兒子。這三間正屋是由老李婆的后夫朱排長(復員軍人,服役時是解放軍排長)介紹,小個子王鄉長和大隊老王書記為中間人,華眼鏡用政府給他的三百元安家費,從羅鍋子老李頭兒手里買過來的。

      華眼鏡可以說長得一表人才。又有一肚子的墨水。是這大宅院里文化最高的了。更可敬的是別看他在外當干部多年,卻沒一點架子。說話和氣,待人和善,誰家有個大事小情的能幫的都不落過。大宅院突然多了個文人,院里院外的鄰居們動筆的事兒也就落在他的身上。也因為他的到來,惹得院里某個女人心里長草。夢中明是摟著自己的男人卻喊出眼鏡來!

      華眼鏡的妻子汪蘭,個兒與華眼鏡差了半截,身材嬌小苗條。黑底紅黃藍花紋相間的絲絨對襟襖,青絲絨褲子,青面兒繡花鞋。一身當時城里時興的裝束。兩只齊肩髽髻綠頭繩系著,鴨蛋圓臉蛋兒不施粉末。不太秀氣的眉毛下一雙近似三角眼。她原本也是農村出身。剛隨丈夫進城還不到十年,鄉下生活習慣和活計還沒扔光卻又下放到農村。走到哪說哪,就又成了地道的農村女人。可汪蘭是個性情女子,性子不是開朗之人。她認定對她好的咋的都好,對她不好的就咋也難好。也不是個好惹的茬兒。

      既然下放,身份也就和隊里的社員一樣。華眼鏡脫下工作裝,換上一身藍色勞動服,眼鏡腿兒用松緊帶嘞在腦后。和社員們一起山上、地里的操起農活。而且不比老莊稼把式差些什么。地頭兒歇息時,大伙兒都愿意圍攏過來聽他將一些莊稼地外的事情。時間長了,人們敬重之余都替他惋惜:唉!這樣有能耐的人下莊稼地,瞎了。

      “大嫂子,走啊!”,汪蘭每天早飯后,在院子女人們的相邀中急忙出門,在一片唧唧呱呱聲中去下地。間苗、銙秧及女人所干的農活她樣樣利索。

      華眼鏡和汪蘭的三個兒子,大的十三歲,小的五歲。乖巧聽話。從不和院里的孩子們打仗鬧火。

      農忙時,院里男人女人們都要下地去。院里只剩了正房西屋的山羊胡子霍老頭兒和守著大門口的老李婆。院子里倒還安定和諧。

      夜幕降臨。豬在人們的吆喝聲中鼓著圓圓的肚皮入圈,跟在后面的人插好圈門。大公雞挺著歪歪的嗉子抻著脖子向窩里望望,率先跳進窩里。跟在后面的母雞們放心的跟著鉆進去,窩門隨即關死。別被黃鼠狼鉆了空子。

      院兒里各屋里亮起了燈。勞作一天的人們就著燈光吃罷晚飯。再隨著燈光熄滅,人們結束了一天的活動。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不知是哪家的公雞一睜開眼睛就拉起長聲‘咯兒咯兒咯兒’叫了。緊接著十幾只公雞和鳴起來。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三)

      這年。可謂是風調雨順。春播之前痛痛快快的降下一場透雨。人們在一片喜悅中播下了一年的希望。綠油油的苗兒在暖烘烘的陽光下快樂生長。一場一場可心的關門雨晚上嘩嘩的下個不停。天亮后又是清亮的晴天。莊稼人忙壞了。也樂壞了。

      秋季來臨。沉甸甸的谷穗、壓彎頭的糜黍、火紅透白的高粱、金黃燦燦的玉米、夾兒摞夾兒的大豆,一派豐收景象!莊稼人一年辛苦勞作變為現實。能不樂嗎?

      進入臘月,年氣日增。院里的人們以少有的興奮準備年貨。

      進了臘月十五院里的碾坊便沒黑帶白地排起了班兒。人們一覺醒來,東方已經發亮。可碾房里仍亮著燈。生產隊里把閑下來的驢、馬借給碾坊輪番使用。因為,家家戶戶都要淘米碾面,蒸豆包、撒年糕的。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地一習俗。北方人喜吃粘的。恰好,北方的山坡薄地盛產一種作物——黍子。黍子屬孽生植物。分白黍和紅黍兩類。紅黍米質粘性優于白黍。苗兒一出土,葉片和莖上便生出絨毛。往往一棵苗兒長成會攛出(分蘗)三到五株。年景好,長散的穗子黍粒兒飽滿。垂頭彎腰。打下粒子,白黍白的放光兒,紅黍哄得耀眼。煞是喜人。上碾子碾壓脫去皮殼,金黃黃的米粒兒比小米大出一圈兒。這米,便是大黃米了。大黃米,味甘。補腎生精。做成食品可口抗餓。大黃米經過用熱水焗泡,晾干,上碾子碾壓成面。再用二細子籮篩出面粉,反復碾壓后再篩。直至渣子無幾。細滑的黃米面粉或用來做豆包,或撒年糕。

      豆包。把黃米面粉或溫水直接和了(味兒微酸),或用開水燙心兒再用溫水和起(味兒微甜)。然后放進大號瓦盆發開三兩次。把紅蕓豆或紅小豆大鍋慢火煳爛(愿吃甜味兒放些糖,愿吃原味兒的啥也不放)、少湯,用木勺頭在鍋里碓成豆泥(也可整豆),出鍋備用。女人們一邊是發好的面,一邊是餡(豆泥)。從面盆里摳出大小一致的面塊,兩個手掌交叉團圓兒,翻轉拍成薄厚均勻的面餅兒,托在手心兒,用筷子剜出適量的餡,放在面餅當中捏合、團圓。上鍋經過旺火蒸、文火熥、滅火悶之后,一個個金黃圓圓的豆包即可食用了。

      年糕。大鍋上篦子鋪好籠布,勻乎撒上煳熟的紅蕓豆或泡開的大棗做底。大火燒開篦子下水。文火保持水開。把大黃米面粉均勻攤在笸籮里,一邊噴溫開水,一邊攪合。至手握不沾,松而不散。手捧面粉一層層均勻灑在紅蕓豆或大棗上面。一般一嗱厚止。上面再撒上一層熟紅蕓豆或大棗。蓋籠帽大火蒸熟。出鍋后,篦子反扣至蓋頂上晾涼。再用刀切割成方,或吃或貯藏。

      因那時北方大米、白面很少。所以臘月幾乎家家都做上幾囤子年糕豆包。可以吃出一個正月。除年景不好,糧食歉收之外。誰家正月里蒸干糧會招人笑話的。

      年景好。大宅院里家家都喂口年豬。開春抓頭仔豬一瓢一瓢的喂著。對頭一年豬喂得滾瓜溜圓。年根兒宰了,一家人忙了一年也該合合適適的吃肉解饞。剩余的或冰凍保鮮,或鹽汲或熏臘。來年長呢,不知來年年景咋樣。慢慢當腥花兒吧。

      臘月二十五。華眼鏡從城里回來啦。他是前天接到單位通知要他回城的。他今天可是滿載而歸的。不僅大包小箱帶回了年貨。還有讓他更高興的是過了年要他回去上班了。妻子也為丈夫高興,決定明天宰豬慰勞丈夫。

      汪蘭不但農活做得利索,喂豬也不行忽。年豬收拾妥當。去了頭踢凈剩三百斤肉。

      夕陽西沉。血腸和血脖肉打撈出鍋。妻子汪蘭正撈出酸菜要切了燉一鍋殺豬菜。

      華眼鏡和妻子說:“晚上請一桌吧。一家一個主事的。捎帶把老李婆也叫來吃點豬肉”。

      “行啊!也順便和大伙告訴一聲:過了年你就回城上班啦。慶賀一下。呵呵”。妻子高興地答應。再到缸邊多撈幾棵酸菜。

      華眼鏡招呼大兒子如此這般的囑咐一番。大兒子成子去替他請院里的當家人。他準備著碗碟、酒具什么的。

      八仙方桌擺在炕上。碗碟盅筷擺放整齊。四瓶老酒放在桌下。殺豬菜已燉好。血腸、下水已切好裝盤。汪蘭正在掂兌其他菜肴。

      “呵呵,沒撈著幫忙還來吃肉。不好意思啊!”。紅眼索老大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帶著抱歉的口吻說。

      “大兄弟,看你說的。快進屋”。汪蘭手里揮動著炒勺,笑著讓著紅眼索老大。

      “來來,忙一年了。難得在一起坐坐”。華眼鏡挑簾迎出屋來。隨手把門簾掛在簾釘上。

      小個子王鄉長一手抓著把瓜子,一只手放嘴里嗑著來到門口。“她嬸子好手法,一樣抓的豬,你喂的又大又肥。能耐!”。

      “大哥,啥手法?這豬吃手好。嘻嘻。快屋里坐”。汪蘭手忙著嘴里讓著。

      老蘭頭兒暫時停下他有節奏眨眼睛、吐吐沫的習慣,停在門外咧嘴笑著道:“呵呵,吃豬肉好事兒。解饞!”。人還沒進屋話先進來了。

      華眼鏡忙邁出門來接著,笑問:“大哥忙啥呢?一天沒見你影兒啊!”。

      “呵呵,一早晨去趕趟集,弄幾只張嘴物”。老蘭頭邊說著邊跟著華眼鏡進到屋里。

      王鄉長四弟見笑臉大崔出門,他也跟上來。張稅務身后一聲咳嗽,二人轉頭兒停下等他。三人說笑著來到門口。

      “累壞了吧!嫂子”。大崔瞇著眼兒逗汪蘭。“哏!夠嗆”。張稅務幫腔道。王鄉長四弟只是呵呵的笑著跟在后面。

      “嘻嘻,沒事兒。三位大兄弟屋里坐”。汪蘭正在炒最后一個菜,笑著請客人進屋。

      老李婆和朱排長一起朝院里走來。華眼鏡趕緊迎出門來。“老嫂子啊!沒事出來溜達溜達。盡在屋里不行啊!”。華眼鏡拉起老李婆的手關心的說。

      “咳!這人歲數大了就懶”。老李婆笑應著,“你看還都來干啥?他叔,虧你還惦記著我這老婆子呀,呵呵”。

      “嘿嘿!我讓她出來曬曬太陽,她就不聽。得,挨批評啦吧?”。朱排長和華眼鏡告著狀,又笑著看著老李婆。三人笑著進屋。

      “哎!這隔壁老頭咋還沒過來呢?這老爺子。成,吆喝了沒有?”。華眼鏡問著,出門去請。剛出門,霍老頭兒來了。

      人齊了。滿滿一桌子菜也上齊了。華眼鏡把霍老頭兒和老李婆讓到正坐。其他人也圍桌坐下。霍老頭兒手一捋山羊胡子,操著公鴨嗓以長者的口吻道:“華干部啊!你可是第一個請大伙兒吃豬肉的啊。看起來這院里的規矩得改改嘍!”說完張了豁牙子呵呵的笑起來。大伙也跟著嘻嘻哈哈的笑。

      華眼鏡把酒挨個斟滿。抄起筷子請大家吃肉。

      “嗯!這肉燉的真爛糊”。老李婆夸獎說。“真香!”,“解饞”,“這肉嘛!”,“吃一塊是一塊”。大伙見華眼鏡端起酒杯,停下贊賞跟著端了酒杯看著華眼鏡。

      “今天借著殺豬,請鄰居們來有三層意思。一呢,今年大豐收是莊稼人的喜事。二呢,我搬到這兒以來各位都沒少幫忙照顧。三呢,這三是我又要回城上班了,給大伙通報一聲。因此,我敬各位三杯酒。請各位賞臉”。說完,舉杯請各位喝酒。

      大伙放下酒杯,霍老頭兒點了一下頭兒張嘴道:“嗯!好酒。我就說嘛!華干部就不是等閑之輩。說話辦事樣樣都讓人服氣”。轉頭和王鄉長說:“年輕人,學著點哦!”。

      小個子王鄉長從馬褲兜里掏出手絹擦了鼻子,臉紅著道:“能學的了么?人家華兄弟可是城里有名的才子啊!我大字不識一口袋。比得了嗎?”說完,隨之自嘲地一笑。本來圓圓的臉兒,此時有些扁圓了。

      三杯酒下肚。大伙圍繞著華眼鏡要回城上班一事紛紛表示祝賀。

      外屋。汪蘭切出一碗碗的血腸和血脖肉,打發成子和二弟分送給院鄰們嘗鮮。

      幾天來。院里除了山羊胡子霍老頭家之外,都紛紛殺年豬。只不過,沒有第二家請吃豬肉的。只是逐家送一碗血腸和血脖肉。

      笑臉兒大崔家。紅眼兒索老大媳婦正坐在的炕沿上與大崔媳婦嘰嘰咕咕。

      索老大媳婦是院里八戶較為年輕的主婦。三十歲出頭兒。不高不矮,圓潤豐滿。短發微卷。圓乎乎的娃娃臉兒,一雙大而圓的眼睛水汪汪的。心含風騷。也愛身后嚼舌兒。

      “你看人家華眼鏡還像個當干部的樣兒。再看那小個子就只管自己捏著酒壺喝燒酒,他請過誰?還有那稅務,整天嚕嘟個角瓜臉。好像誰該他似地”。索老大媳婦撇兒臉兒的數量著。

      大崔媳婦是院里的高聲快嘴兒。個子不矮,方臉兒。年輕時瘋張,姑娘時就敢和有婦之夫藏進菜窖里偷情。后來嫁給大崔,瘋勁兒收斂許多。

      索老大媳婦的話挑起了她的興致。“可吥!這院里八家子四家拿工資的。霍老頭兒家別說,韓星當老師掙錢,但家里沒女人有情可原。可那兩家子死摳門兒”。說著,頭朝小個子王鄉長和張稅務家拱了拱,“拉屎掉出個豆兒來也得撿起來吃了。你看端來那點兒血腸和血脖肉。手指粗的幾塊腸子,兩片吃剩下的肥肉片子。沒人吃,喂貓了”。

      倆人東家長西家短的扯著。總歸,咱家窮。房子上一塊瓦都用不起,請不起吃喝。

      臘月二十八。院里院外的男人們腋下夾了紅紙找華眼鏡寫對子。

      二十九。家家門口貼了春聯,沾了掛錢兒。屋門外墻壁上刮起了燈籠。

      大年三十晚上。‘當當當’的剁餃子餡聲此起彼伏。接下來,家家圍坐一起包年夜餃子。

      華眼鏡早早的把帶回來的一萬頭雷子鞭和兩匣子禮花搬到石階上凍著。韓星、老蘭頭的大兒子兵子、二兒子軍子、成子幾個,不知從哪找來幾根木桿子,在院兒當中搭起了高高的三腳架。索性把那一萬頭雷子鞭懸掛在三腳架頂端。大拇指粗細的雷子做的鞭炮院兒里人還是第一次見到。孩子們紛紛告訴自己的父母。女人們張羅著煮餃子,爺們們圍著三腳架品賞這掛大家火。“喔呀!這不是炸石頭用的雷管嗎?”。王鄉長的四弟雙手抱著膀子瞪忽著小眼睛道。“這是雷子,別看比雷管個大,威力趕不上雷管的”。華眼鏡告訴大伙。老蘭頭看了看懸掛的高度說:“不中。還得往高掛些。離地面太低落地會栽死的。隨即,又招呼年輕人們慢慢摘下掛上的鞭炮,放到三腳架。重新找了三根碗口粗兩丈多高的木桿用鉛絲捆了架起來。再重新把那掛鞭掛上去。

      暗藍的天空,繁星閃耀。大院兒里燈火通明。院兒里三二十個孩子們沒有一絲睡意。手里提著樣式各異的自制燈籠戲耍。除夕夜的三星格外明亮,徐徐升至當空。

      ”咳!餃子落鍋啦!“。不知是哪家女人高聲喊叫,圍在架子旁的爺們們陸續著離開回屋。

      兵子、軍子、成子和韓星以及年齡小的孩子們卻不肯離去。他們要待這掛鞭放完才肯離去。

      華眼鏡手捏了一根點著的香出來。問:”呵呵,誰敢點?“。幾個半大小伙子互相瞅瞅向后退著。兵子和韓星都是大小伙子,韓星恭讓著兵子道:”大哥,你來吧“。兵子從華眼鏡手里接過香火走近那掛鞭。韓星和華眼鏡退至廊檐下,孩子們哄得散至遠處捂起了耳朵。兵子腳下跺了兩下,做了個前腿弓后腿蹬的姿勢。右臂伸出,香火朝鞭焾上一觸,轉身撒腿便跑。

      ”跑啥!沒點著。別怕,著了再跑趕趟“。老蘭頭兒站在自家屋門口鼓動著兒子。

      兵子回到架子前。再伸出右臂,穩穩地把香火點在鞭焾上。‘呲呲呲’焾被引著了。他反而不怕了。停在那里瞅著。‘乒啪’響了,他才跑去。

      乒啪!咕咚咚!急促的銅聲銅氣的雷子鞭炸響,屋抖地動,驚天地泣鬼神。

      一時間,窗子發出唰唰的抖動。睡夢中的雞窩里撲棱聲咯咯聲亂作一團。小個子王鄉長一手提著馬褲,一手拿了梃子鍋蓋護在窗戶玻璃上。孩子們跑回各自的屋門口仍舊捂起耳朵。正吃著餃子的人們放下碗筷堆在門外。散仙野鬼聞聲而逃。

      韓星和老蘭頭兒同時點燃了二踢腳。華眼鏡趁機點響了禮花。叮當!二踢腳在空中炸響。咣!硿!禮花在大院兒上空繪出了五彩斑斕。喜氣盈滿了這沉寂多時的大宅院。

      大宅院一年的晦氣魂消魄散,一年的塵埃除夕掃盡!

      過了今夜,又是新的一年開始。孩子們將換上新衣服挨門向年長者拜年。成年人或立在門口互相揖拜,或進門彎腰禮拜。

      大家互問一聲:過年好!預示著明年更比今年好。

      (四)

      莊稼地里的事情是很難拿準兒的。偶遇一個風調雨順的年景,那真是人長精神、六畜興旺。就連野生動物們日子也好過。它們趁著生活條件好,頻頻交配,頻頻繁殖。野生動物突然多了,食物也發生緊缺。為了生存下去,它們也會鋌而走險,與人抗爭。動物也是有靈性的。它們愚弄起人來,那也是很難對付的。有時讓你毛骨悚然,有時又讓你啼笑皆非。

      聽老人們講。幾年前,大宅院兒后山的山洼里住著一只火狐貍。但很少聽說他下山禍害人。一個旱天火燎的春天的一天,天還沒黑。也許是這精靈實在餓得難忍。它越墻而入,竟在人們眼皮底下抓雞。一連幾天大院兒十幾只雞喪入狐口。

      那年月,雞對莊稼人來說,那真是生活不可缺少的零用錢罐。家里養個五七只雞,輪番下蛋。換些零花錢,油鹽醬醋,孩子上學,打燈油啥的就都指望它了。正在下蛋的雞,說叼走就叼走了。這不是斷莊稼人的財路嗎?見女人們哭淚兒抹淚兒的,山羊胡子霍老頭兒火啦!他有個侄兒。當過兵,是個打獵好手。他把侄兒找來幫忙宰了那精靈。他侄兒調理好槍彈來霍老頭兒屋里住下。一連在那精靈出沒的墻根兒蹲了幾個晚上不見其蹤影。于是,他索性扛了裝好彈藥的單子連發五發獵槍獨自上山。他要非謀那精靈的皮不可。一連三天一無所獲。第四天中午,他依著一棵歪脖子老榆樹正在打盹兒,忽聽有動靜。他警覺地睜眼尋覓。呵呵,你終于出現了。那精靈就在他左前方一百米處,火紅的大尾巴沖著他。并沒有離去的意思。哼!也許是你的死期到了。他悄嬝的蹲起,順過獵槍。好!三點一線。啪!扳機扣動,子彈極速旋轉著飛向那精靈,他眼看著子彈擊中那精靈的屁股。可那精靈僅是身子一抖落,子彈從那精靈身子右邊飛嘯而去。嗯?隨即扳機再一點,第二顆子彈緊跟著鉆進那精靈后身。那精靈又是一抖落,子彈又偏左身飛出。邪門了!趁那精靈還未及跑開,第三顆子彈已穿那精靈腰間而去。只見那精靈起身一跳,伴著長尾巴一甩。不好!經驗告訴他子彈朝他的頭飛來,他迅即頭一歪,第三顆子彈深深的嵌入老榆樹桿里。他頓時冒出冷汗。再看那精靈回頭看了他一眼,懶懶的移動了身子。憑他的身手,接著再發彈也能要了那精靈的命。可他卻是放棄啦。因為他明白,那精靈是有意在愚弄他。它比他技高一籌,他不是它的對手。再打,也可能要的是自己的命!他從此也不再打獵。那只火狐貍也再沒出現過。

      火狐貍走了。可又來了狼。是腿兒顯得很短,拖著長尾巴,身子不及貓粗大的黃鼠狼!

      初夏。夜漸短。天一黑人們便放倒困乏的身子。早早地進入夢鄉。

      正當人們睡去一天的疲勞,正做著艷遇幽夢之時。突然,靜靜的夜空,一陣緊似一陣‘嘎吆!嘎吆!’撕心裂肺的慘叫哀鳴聲給大院兒籠罩上難耐的恐懼。

      熟睡的人們從驚恐中醒來,意識到:弱肉強食。黃鼠狼或野貍子又來叼雞啦!于是,院里屋子陸續亮了燈。人們以最快的速度、最簡單的方式越門而出。或手端油燈,或持了手電筒奔向雞窩。

      別家的雞窩和雞都安然無恙。可偏偏王鄉長家的雞窩被扒開了二指寬的縫。王鄉長打開窩門借著手電筒一照,三只雞還在蹬腿,奄奄一息。其他幾只扎在旮旯驚魂未定。他提起窩門的一只彎腰細看,雞脖子還在滴著血。

      一直腰兒,馬褲脫落,光溜溜的腿襠在眾人面前走了光。”呀!“,幾個女人慌忙轉身離去。引得男人們哈哈大笑。待他醒過腔來,人們已各自回到屋里。

      黃鼠狼這精靈的頻頻來訪,著實令人鬧心。特別是院里的主婦們憂心忡忡。催著男人們加固雞窩。

      人們不禁要問:一個體不如貓的精靈治它就行了。難道它成了精不成?誰都這樣想,可治它還真不那么容易。那精靈狡猾的很,專在夜深人靜的當口前來騷擾。據說,那東西長得一身順骨,有著高超的縮骨功,一個窄小的空隙它便來去自如。待雞發出哀鳴已為時已晚,拖不走也被咬死了。

      捉它?更難!你還別說,王鄉長四弟的大女兒妞子,十七歲。身材不高卻也敦實,且生來彪勁兒十足。一天夜晚,她忽聽屋外雞窩里的雞撲棱聲響,還未等雞哀叫,她已摸黑堵在雞窩門上,待父親端燈來助,她也真按住了那精靈。誰知那精靈一撅屁股,一股體氣噴出,正好噴到妞子的眼睛上。妞子‘呀’的一聲,光顧眼睛卻松手放跑那精靈。精靈沒逮住,眼睛紅腫了半拉月。

      沒辦法,院里男人們合伙弄來水泥、沙子和磚塊,重新搭就了雞窩。窩門用角鐵為框,鐵板為門。晚上,‘咔噠’上了鎖頭。你縮骨功高沒縫你也無奈!

      大宅院里的雞們安全啦。精靈們又嗅到另一種東西。由此,惹惱了老蘭頭兒!

      老蘭頭兒,人們這么叫他。其實他也就四十七八的年紀。中等個子,消瘦。一身青布打了多處補丁的衣褲,一頂破藍帽子。一雙不大的眼睛有節奏的眨著。劍眉倒豎,脾氣很烈。每逢大年除夕必和老婆痛打一仗。

      偶有例外。也還是華眼鏡請吃豬肉,放雷子鞭那年三十兒。老蘭頭兒烈性沒有發作,一家人算是過了個安定年。因此,大年初一那天。院兒里半大小子們結伴給他拜年,鞠躬問好之外,專門受到了表揚:大爺進步啦,過了個和順年。說的他呵呵直笑,一口兒地:”改!改!“。老蘭頭兒老婆高高的臉臌兒,頭上挽了個高高的頭髻,坐在炕頭上也笑著說:”嘿兒嘿兒!進步啦!真的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也是的。老蘭頭兒一家六口,年景好還好過些。年景差日子就很艱難。他和大兒子兵子生產隊里撅哧咓腚一年,領回口糧也就結算不回幾個零錢。平常日子也就算了。可他就怕過年。忙累了一年了,到大年三十兒啦,還要啥沒啥。他這個要強的男子漢怎么不心焦呢?心一焦,就煩。煩,火氣就高。脾氣上來不拿老婆出氣和誰去出呢?因此,操起老虎樛子綁的掃帚狠勁地往老婆身上抽!似乎,要把一年的煩心和無名之火一股腦的撒盡!

      唉!只是苦了他老婆。他老婆擼起袖子,掀開脊背給院兒里女人們看。紅腫的眼睛含著淚花,啞著嗓子哀訴:”這日子沒發過啦!“。女人們除了勸她,還有啥法子呢?

      老蘭頭兒雖然沒文化,但腦瓜兒也很轉的開。這沒錢花也得想招啊!養食糧動物?與人爭糧。一口人就那點口糧。養羊、養牛?目標忒大。不是挨割就是挨整!他琢磨著。

      干脆!他騰出南間兒屋子,偷偷弄回幾只兔子散撒到里邊養起來。早晨出去割些草回來,地上放了水槽。適當喂點黃豆、玉米臍啥的。雖然屋里這盜了一個洞,那高出一堆土的。又有啥法?一分錢沒有憋倒英雄漢啊!任這些兔羔子折騰吧,只要能換錢就行!

      咳!你別說,這兔子還挺旺祥!很快就繁殖了一大幫。罵人話:可真是滿屋都是兔子啦!

      老蘭頭兒不時地挎了幾只到供銷社賣掉。換回一些日用品和零花錢。日子活泛了不少。實在饞了還可以敲死兩只給老婆孩子解解饞。老蘭頭兒臉上也多了些笑容。

      可這該死的黃鼠狼又瞄準了老蘭頭兒的兔子。連連向老蘭頭兒和他的兔子發起了偷襲。一連幾個晚上鉆進屋子拖走了十幾只兔仔不說,還咬死了幾只母兔。

      老蘭頭兒火了。他開始留心那精靈出沒的蹤跡。

      院子里那兩個圓倉子,生產隊用它儲存了料糧和社員出工補助糧。這天中午,老蘭頭兒正蹲在圓倉子后的茅坑上解手兒。突然,一個尖頭尖腦的精靈探頭探腦的伸出頭來,迅即又縮了回去。哦!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原來這該死的東西窩在這兒啊!看我咋收拾你!

      他就著山花兒的墊圈土堆,合了穰秸和了一堆大泥。圍著倉基石縫嚴嚴實實的箍了厚厚的穰秸泥。留下一個較大的洞口。在洞口放了一堆帶濕不干的蒿草,點著。掐著蓋頂呼呼的扇,順著洞口往進灌煙。幾捆蒿草燃盡,煙灌得差不多了。隨即把洞口封死。悶死你!看你還禍害人吥!一宿平安無事。呵呵,老蘭頭兒這招夠絕的。

      第二天上午。老蘭頭兒的五弟趕著馬車上面坐了一車人來拉料糧。車抹回來,老蘭頭兒五弟蘭五卸著牲口。人們跳下車,還未及到圓倉子開倉裝糧。王鄉長四弟媳婦脖子上掛著綠絲綢腰帶,手提著褲子,兩眼發直、呵呵咧咧的從圓倉子后走出。嘴里一個勁兒的罵老蘭頭兒:”你個缺德的蘭老大!你心太狠啦。我正在幼兒園里哄著孩子們玩耍,你灌了滿屋子的煙。把我的孩子們都悶嗆死了!你,蘭老大缺德吧!“。一邊往外走著卻不知要去哪的王四媳婦,嘴里一邊反復的叨咕著這幾句話。老蘭頭兒自知咋回事。對王四媳婦的罵不但不當回事,反而嘿兒嘿兒的抿嘴笑。王四媳婦中邪啦!

      蘭五,似乎看出了門道。他從大黑騾子肩胛上抹下套包子,手背后提著,悄悄地轉到王四媳婦的背后。噗!麻利的把套包子套在王四媳婦的脖子上。跟著喊:”拿針來!給它莂上!“。王四媳婦神態一怔,接著雙手抱拳給蘭五說好的。

      鄉下莊稼人有個說法:黃鼠狼附身最怕兩樣東西。一個是騾馬的套包子。用套包子套在中邪人的脖子上,如同在黃鼠狼的脖子上套了繩索。它想跑是跑不掉的。另一樣東西是針。套住后,附身的精靈會在人身上亂竄。竄到哪,哪鼓起個包。用針莂在包上,就等于扎在精靈的心上。精靈會死的。但中邪人會折騰好多時日才能復原過來。

      大崔媳婦趕緊抻下王四媳婦脖子上的腰帶,提起脫落在腿腕的褲腰,給王四媳婦系好腰帶。只聽王四媳婦不停地央告蘭五:”你行行好,千萬別莂我。我走還不行嗎?你莂了我我就走不了啦。我走!我走!“。

      ”真的走嗎?走就放你!“。蘭五厲聲問道。

      ”走,走“。王四媳婦一個勁兒的作揖。

      見王四媳婦附身的精靈誠懇,蘭五從王四媳婦脖子上摘下套包子。王四媳婦打了個冷戰,眼睛活泛起來。再看看大伙都圍著她,有些不解的問:”咋的啦?你們都瞅著我干啥呢?“。人們嘻嘻哈哈的散開。大崔媳婦伏在王四媳婦的耳邊低聲告訴她:”你中了黃鼠狼的邪啦!“。隨扶她回屋去了。

      從此,老蘭頭兒和他的兔子們再沒有受到襲擊。后來,老蘭頭兒的兔業鬧差大啦。不得不移出屋外。這是后話。

      無獨有偶。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大院兒里又發生了一件類似的事兒。

      這回的事件主人是靠大門口住的老李婆。這一陣子,老李婆身子格外虛弱。一天吃不下兩勺飯。整天歪靠在被垛上。大熱的天兒身上還披了件薄棉襖。

      忽的一天。老李婆感覺身子舒服了些。她披了棉襖去房后解了手兒,回到屋里。一會兒,盤腿兒坐在炕當中身子左右扛當。嘴里哼呀的唱起小曲。大兒媳婦聽見聲音,撂下手中針線,來到婆婆身邊問:”媽,你好啦!咯兒咯兒,看你高興的“。老李婆似乎沒注意兒媳的存在,仍舊晃著身子哼著她的小曲。兒媳瞅瞅婆婆,不對呀!婆婆的眼神兒發直,她去喊公公和她男人。

      朱排長和老李婆的大兒子生產隊會計李和回來了。院里所老大媳婦、大崔媳婦和一些孩子們跟著老李婆大兒媳一股腦的涌入屋子。

      ”媽!你咋的啦?“。會計兒子問她。”老婆子你這是咋啦!別嚇唬孩子,你說話啊!“。朱排長著急了。

      ”咯兒咯兒。我要喝酒!快拿酒來!“。老李婆停住小曲,仍晃著身子笑了一聲,瞪起眼睛瞅著兒媳高聲喊叫。

      嗯?這老太太這是咋啦!她從來不要酒喝呀。既然要就拿吧。兒媳從柜子里拿出酒瓶,潑掉瓷缸里的水,到了一點兒酒,雙手遞給婆婆。

      老李婆瞪了媳婦一眼,”太少!多倒“。

      媳婦又拿起酒瓶,象征的滴了幾滴。

      ”不行!倒滿了“。老李婆大聲喊媳婦。

      媳婦看看男人,李和示意她倒滿。媳婦把瓷缸放到老李婆面前,酒瓶抬起,酒嘩嘩的倒入缸中,真的滿了。

      ”咯兒咯兒,這還差不多。那么小氣干啥?不就喝你們點兒酒嗎?“。老李婆滿意的笑著端起缸咕咚咕咚兩口干下半杯。”好酒。去!搟碗面條來。我餓啦“。說完,一抬脖兒,缸子干了。

      兒媳緊忙去做面條。地下朱排長和李和竊竊私語:”八成是中邪啦!平常這缸酒下去那得要命啊!你看她,臉都不紅“。李和點點頭兒道:”是不正常。不像是病,撞上啥啦“。

      索老大媳婦往老李婆身邊湊湊,接過老李婆手中的缸子看了看,問老李婆:”嬸子!管事么?沒醉呀!“。

      ”醉?誰看我醉啦!就這一口酒就醉?那一瓶喝了都醉不了。不想喝了“。眼睛抹搭了索老大媳婦一眼,仍晃悠她身子。

      ”海量啊!大嫂子,呵呵“。大崔媳婦營子中輩大,她雖比老李婆小二十歲,也管老李婆叫嫂子。

      老李婆兒媳婦端了一大碗熱騰騰的面條放在婆婆面前。把筷子遞到婆婆手里說:”熱啊,晾涼再吃“。

      老李婆端起碗,用筷子挑了根兒面條放進嘴里。他似乎不感覺熱,以她從沒有過的狼吞虎咽嚏哩唋嚕的吃了起來。大伙明白:她真的中邪啦!

      一大碗面條下去。她又張嘴了:”把你們那鵝蛋給我煮煮吃“。

      李和媳婦有些害怕,這撐壞了可咋辦?李和悄聲說:”按她的辦“。媳婦掀開柜子摸出一個鵝蛋,剛要轉身去煮。老李婆生氣的嚷道:”不行!真小氣“。兒媳又摸出一個。”三個!“老李婆瞪了一眼兒媳說。”呵呵,沒啦!就倆“。媳婦笑著答道。老李婆道:”九個呢。我看見啦。糊弄我干啥,我也沒都要吃了“。嘿!這婆婆從來連柜子都不動。幾個鵝蛋它都知道。

      沒法兒,媳婦煮了三個鵝蛋,用涼水拔了,剝去皮。白橙橙的三個鵝蛋裝在碗里遞給婆婆。老李婆照吃不誤。一會兒,三個鵝蛋也下肚了。

      索老大媳婦伸手摸摸老李婆的肚子。哎!這吃哪去啦?肚子沒啥啊!

      老李婆吃飽喝足。側歪到被垛上,打著飽嗝,咯兒咯兒的笑了。”好啦!就業和啦,面條也吃啦,鵝蛋也吃啦。我也該走嘍!“。

      ”你要去哪?“。朱排長問。”回去呀!“,老李婆答道。”你現在在哪?“朱排長接著問。

      ”咯兒咯兒,我呀,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老李婆伸了個懶腰,幾乎是唱著說:”我告訴你吧。我呀!空中一樓閣,悠蕩我自得,酒醉練拳腳,放屁帶打嗝“。說著,老李婆手如打拳,腿亂蹬著,放屁、打嗝都來了。

      ”那好,你先歇一會兒吧。別忙著走啊!“。朱排長安慰著它,給大伙使了個眼色。屋里只留下索老大媳婦和兒媳纏住它。其他人出去了。

      大人孩子分散開,房前屋后的尋找起來。在哪呢?是在院里嗎?都找了,卻找不到。

      ‘空中一樓閣,悠蕩我自得’。朱排長嘴里念叨著。哦!他打開耳屋子門。好大的酒氣!他發現吊在脊檁上懸在頭頂的那個柳編破水斗子在搖晃。他隨手拿起麻包袋,悄悄蹬上梯子,偷偷看了一眼,那精靈正在仰面蹬腿兒的耍酒瘋。他倆手撐開麻袋,迅即把水斗子一起裝進麻袋。扯下吊斗子的繩子,攥著麻袋嘴兒提到院子里,用力向石頭上摔去。一下,兩下,三下。。。。。。直到破水斗子摔成粉末,麻袋滲出了血才停了手。松開麻袋嘴兒,再看那精靈已血肉模糊,魂魄出竅。

      老蘭頭兒很是解恨。那精靈在他的刀下皮肉剝離。冬天,那皮做成了耳帽子戴在他的頭上。

      屋里。老李婆深呼出一口氣,頭枕著被垛睡著了。兩個時辰之后,老李婆醒了過來。身子依然很黏歪。她要喝水。媳婦給她端來溫開水,她喝了幾口。問:”我睡了多長時間?“。兒子李和答道:”呵呵,有小半天了。咋樣?好點嗎?“。

      ”我沒啥事兒呀,這不挺好的嗎?咳!人老啦也就這樣了“。她對發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大宅院里。精靈的鬧劇結束了。人們又和往常一樣生活著。

      公社傳達室收到一封來自‘中國科學院’的來信。因收信地址不詳,許久沒人理睬。后來有人拆開信封,是一封回信答復。并附了去信原件。去信內容大致是:我們這里黃鼠狼鬧事嚴重。列舉了幾個附人體實例。要求從科學角度給予解釋答復。而科學院的答復是:此現象科學無法解釋。

      不過。解不解釋已無關重要。因為黃鼠狼已隨著鼠藥和作物農藥的大量使用,已很少見。

      (五)

      人們常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可那年月,莊稼人還能奢望啥富貴!那是,生死命大,饑飽由天!

      莊稼人是老天終生的奴隸。老天高興就讓你填飽肚子。老天要是耍起脾氣,莊稼人是一招兒沒招兒!莊稼人的身子雖然不值啥錢,但他們心里卻沒有什么過分的奢望。他們拖著長長的性子和耐力堅強地掙扎。不惜,抬著龍王爺塑像唱驢皮影。年節上香頂禮膜拜觀音菩薩、財神爺、灶王爺。對著山神廟燒香磕頭。虔誠地盼望好心的仙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豐年’。 年復一年的盼,盼望老天賜予他們好的年景。

      無論咋個祈禱,天該藍時就藍,該陰時絕不會晴。真正好年景并不多。

      這吥,大宅院的人們剛剛吃了幾年飽飯。這老天爺就眼氣肚眼障啦!說翻臉就翻了。

      過了年,人們就等就盼雨。一直到清明了,還沒見一場透雨。地干的冒煙。人心里著火。時值谷雨別說下雨,連云彩都不知躲到哪里歇陰涼兒去了。大宅院沉浸在一派低落的情緒之中。

      前半年,雨貴如油卻不見雨。后半年啦,這雨又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王鄉長四弟王四家第一個陷入困境。家里五個孩子,四個姑娘大的十七歲,小的七歲。最小的寶貝兒子才五歲。這個七口之家,正常年景口糧都勾不上頭兒。無奈,除了舍臉兒向生產隊借點兒粗碎砂糧箅糧之外,就得摘撿樹葉、野菜來對付肚子。何況災年呢。

      眼下,王四家的煙囪已兩三天沒冒煙兒了。姑娘們餓的萎靡,兒子餓的嗷嗷直叫。

      院民們都在為下頓吃的發愁!可誰家又有余糧接濟他(她)們呢?

      清晨。涼兮兮的毛毛秋雨唰唰的下著。王四和老婆披了條破麻袋,胳膊挽著籃子出門、進山了。

      中午時分。雨停下來,天晾晌了。王四身背鼓鼓的麻袋,老婆挎了籃子,夫婦倆一身泥濘的回來了。

      王四家房頂上的煙囪冒出青煙。一大盆摘洗好的蘑菇倒進鍋里。王四老婆鍋里添了足夠的水,從鍋臺后抓了一大把碎鹽巴撒進鍋里。

      ”得敞著鍋哦!“。王四囑咐老婆。

      ”嗯!“,老婆會意的應了一聲。

      一大鍋清水燉蘑菇咕嘟嘟的作響。一股草青香味兒彌漫屋子。孩子們圍著鍋臺盯著鍋里肉呼呼的黑褐色東西不停地咽著吐沫。‘咕咕’、‘咕嚕嚕’,肚子在爭相的叫著。

      寶貝兒子小手兒捧著只大黑碗拌蒜著擠到灶坑。抬著可憐兮兮的眼睛望著媽媽。

      ”吃,我吃“。小嘴兒里有氣無力的喊著。

      ”嚯!咋把你給忘了“。

      王四老婆躬身抱起兒子,從席囤里翻出塊黑乎乎的雜面餅子放進兒子捧著的碗里,進里屋去了。兩個還小的姑娘隨后跟進屋里。眼睛瞃呴著瞅著弟弟塞進嘴里的餅子,喉嚨上下滾動,嘴里干巴的咽下垂沫。或許她們知道那是弟弟僅有的特殊待遇。他還小且是男孩,爹媽的心頭肉。爭搶不得。便回頭轉身回守在鍋臺邊。

      ”行啦!吃吧“。

      姑娘們聽到爸爸王四發話,桌子放到炕上,碗和筷子乒乓嘩啦地擺上桌子。

      王四老婆放下兒子,來到鍋臺邊。把長把鐵勺伸進鍋里攪了攪,舀了湯放在嘴里嘗了嘗,隨后把燉好的蘑菇盛進瓦盆里。放進鐵勺,端進屋里。

      孩子們噼叻撲棱的上炕圍坐在飯桌旁。迫不及待的往嘴里填著柔滑的蘑菇。且吃的津津有味。

      希拉呼嚕的一陣,一二盆蘑菇連湯吞噬已盡。饑腸咕咕的肚子總算得到安慰。

      過晌。這令人心煩的秋雨又稀里嘩啦的下起來。人們心情沉悶關在屋子里躺著歪著。

      ”哎呀!不好啦!救命啊!“。

      忽然,王四屋里傳出了連連的高聲叫喊。

      突如其來的驚叫聲壓過雨敲打窗子聲傳入悶在屋里人們的耳底。人們慌忙地披了簔頭,紛紛循著喊叫聲推開了王四家屋門。

      眼前的景況令人們驚呆了!兩個小的姑娘橫在地上,口吐白沫兒昏死過去。就在人們搭起孩子,指掐人中之際,兩個大姑娘也跟著‘咣當’倒地。

      ”不好!八成是中毒了“。大崔看了外屋地上剩下的蘑菇,心里明白地推測道。

      ”咋辦?“。王四昏昏沉沉的腦瓜兒一片空白,他問大伙。

      ”快送醫院!要真是中毒晚了就來不及啦!“。

      朱排長一句話提醒了大伙。他開始指揮年輕人們背起孩子往醫院跑去。送兩個小的去醫院里急救的大崔和索老大還沒回來。兩個大姑娘由兵子、張稅務的大兒子聰明背著一步一滑的向醫院奔去。老蘭頭兒、霍老頭兒、朱排長正在安慰王四兩口子。

      ”嗯!“。隨著王四的一聲點頭兒,咣當!王四也倒地嘴里吐出白沫兒。王四老婆懷里摟著兒子,嘴一咧,‘哇哇’的大哭起來!隨即,也歪倒在炕上。

      老蘭頭兒搭起王四趔趄出門。索老大媳婦和朱排長歪里歪斜的抬起王四老婆也往醫院趕去。

      ”這是咋的啦!“。

      汪蘭嘴里問著從炕里抱起王四傻了眼的兒子。眼里盈滿了淚花。在場的大崔媳婦、王鄉長妻子、老李婆婆媳倆、老蘭頭兒老婆無一不眼里噙了晶瑩的淚水。

      ”這人啊!活的咋這不容易呀!難道這老天要滅大院兒不成!“。霍老頭兒擺著山羊胡子,老眼潸然淚下。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對門啊!好在大家都門開院里,大宅院里人多。才及時將王四一家送往醫院搶救,硬是從黑白無常手里奪回了六條性命。要么,這王四家不遭滅門之災,也得傷及人口啦!

      這老天哦!莊稼人沒啥對不起你的。你咋就不調理一下風雨,給予莊稼人一個穩定的,他們要求并不高的生存條件啊!憑啥就讓他們遭這份罪呢?

      兩天后。王四一家六口摸了一把閻王爺的鼻子,死里逃生。沒別的。王四只好攜妻帶子院兒里轉圈兒的給鄰居們磕頭跪謝!

      幾天后。王四的大姑娘菊花兒匆匆的出嫁了。她嫁給了下川的一個單身漢。女婿趕著毛驢車給王四家送過來兩口袋小米和一麻袋豆餅渣。暫解了一家老小的饑荒之急。

      大宅院經歷了一場饑餓生死的考驗。

      (六)

      海棠花開,果紅誘人。果樹是為人而生。而人卻辜負了它的美意!

      善良的大宅院也有不和諧的時候。八家子聚居在一起,難免有些不愉快的事情發生。

      大宅院正房西山花不僅有兩個圓倉子,還有院里人們常走的一條便道。為什么呢?因為這里的后墻上有一扇門。打開門則是一處很開闊的菜園子。這是生產隊的菜園子。里邊全是一畦子一畦子各種蔬菜。韭菜、小蔥、菠菜、小白菜、西紅柿、茄子、黃瓜等等應有盡有。里邊有一眼按了水車的用來澆菜的水井。同時,也裝了轆轤,大宅院的人們吃水就來自這眼井。井旁有一棵好大很茂盛的海棠果樹。樹干已一摟粗,枝繁葉茂。雪白的海棠花開過,便結出一嘟嚕一嘟嚕的果子。深秋,果子熟了,紅紅的。煞是喜人。吃在嘴里水氣十足,酸甜可口。這果子青綠的時候并不好吃,澀味很濃。最好的吃法是第一次霜凍來臨之前采摘,然后地上鋪了秸稈,果子放上去,上邊再蓋上秸稈,經過數九寒天自然冷凍之后,再放進涼水拔過。這樣再吃,沒了澀味,又酸又甜。格外爽口、解饞。是女人孩子們,特別是孕婦喜口之物。

      可如此佳品大院兒里其他人是沒有那口頭福的。只有張稅務家才能吃得。因為那棵樹歸稅務家所有。

      原來,這個菜園子自土改前就有了。盡管經過初級社、高級社,也沒有改變用途。也沒曾分給誰過。成立生產隊后就直接歸生產所有了。那么,隊里菜園長著的果樹咋就成了他張稅務家的了呢?這還得從張稅務他爹說起。

      張稅務的爹叫啥名字知道的人很少。但一說張園頭,歲數大的人都知道。這個張園頭有一手揍守園子,侍弄蔬菜的好手藝。據說,他就是原大宅院主人雇傭的園子把式。他從年輕時就常年長在這個園子里。因此園子主人就允許他在園子北墻根兒下壓了兩間茅草房。老婆孩子也就和他一起生活在這里。他看這里水土不錯,于是就在井旁栽下了這顆海棠果樹。不但園子主人承認這棵樹是他的,就連后來村公所,以至后來的生產大隊、公社也認可這樹歸他所有。并上了地契檔案的。這是事實。

      張園頭死后,張稅務自然而然的就繼承接管了這棵果樹。而且看得很緊。別人想順手摘個果子嘗嘗,如果被他家別人看見還不打緊。但如果被張稅務老婆見到那就麻煩啦!

      張稅務老婆。矮墩墩的身材。齊耳短發。圓胖臉滿臉橫肉。瞃呴著一雙大眼。翹頭兒鼻子。燈碗兒嘴。性子獨奸刁潑。不喜和鄰居嬉笑往來。就是王四一家子吃蘑菇中毒那人命關天的大事,她作為一墻之隔的鄰居卻絲毫沒有一點反應。在她看來,你死了與我有啥相干?因此,院里人們也不愿與其交往。甚至不愿和她說話。所以,院兒里的大人孩子也不稀罕她家那棵果樹。就是果子熟了,孩子們去打水都低下頭走,不去看她那果子。如此,她倒也放心。

      要說,平日里沒人動你的果子。那么果子熟了或凍好了,你給院兒里孩子們幾把,也是個情意。可她偏偏不這樣做。凍好的果子成麻袋的賣到供銷社,換了票子。想吃?你自己栽呀!

      可院兒外的人哪知道啊。因此,也差一點鬧出人命來!

      那是一個深秋。笑臉大崔十五歲的姑娘芹兒的一個同學——梅子,因家遠住校晚上放學跟芹兒來家玩。芹兒帶她去園子打水,也是芹兒忘記告訴她。正在芹兒搖轆轤的功夫,梅子見井旁嘟嘟嚕嚕紅紅的海棠果兒誘人,也就順手摞了一把。

      ”誰家的騷b丫頭!干啥呢?偷漢子害口啦!“。

      張稅務老婆出現在園子門口,一邊往這里走著那張燈碗嘴里一邊吐著污垢。

      芹兒聽到罵聲,回頭看見梅子手里攥著果子,臊紅著臉低頭尷尬的站在那里,知道惹禍了。她放下水桶,迎著張稅務老婆走過來,紅著臉與張稅務老婆求情道。

      ”大娘,別生氣。她是我的同學,看果子招人稀罕就摘了幾個。原諒她吧“。

      按說,這要是明白人,芹兒如此求情,又是青瓜綠棗的難免孩子稀罕。罵也罵啦,也就算啦!可偏偏遇上了她這個潑人,不但不讓過,反而越罵越難聽。什么饞b,嘴癢癢找個漢子出溜出溜,騷b摞道驢。。。。。。統統順嘴兒疵了出來。

      一個半大姑娘學生哪聽得這些。只見梅子扔了手中的果子,兩手捂臉竄至井沿兒,不容多想便投入井中,以死解羞。

      芹兒見狀哇哇大哭的跑著去找人救梅子。恰好,大崔前來接應,見芹兒跑著哭著喊著救命,又不見了梅子,張稅務老婆嚕嘟的臉子還沒收起。他明白了大概。

      大崔跟著芹兒跑到井邊,不容分說,抓住井繩滑下井去,抱起水中腳蹬手刨拼命掙扎的梅子,邊喊著”梅子!梅子!“。邊把井繩栓到梅子的腰上。芹兒用了吃奶的勁兒搖著轆轤,把梅子打撈上來。大崔跟著手扣石縫,腳蹬石沿爬出井筒。不顧自己涼透的身子,把梅子仰面放好,用力擠壓梅子胸部。梅子嘴張開嘩嘩的吐出井水,繼而發出了痛苦的呻吟。隨即,大崔背了梅子跑回家里。又是熱炕捂,又是飲姜湯。總算救回了梅子。

      為此,大崔媳婦上門兒,指著鼻子痛痛快快的把平日里不可一世張稅務老婆臭罵一頓。張稅務和她的大兒子作揖磕頭的給大崔媳婦再三賠了不是。

      ”如果人家孩子若有個好歹非與你經官不可!“。大崔媳婦狠狠地撂下話摔門而去。

      一個月后。張稅務家那棵祖傳下來的寶貝海棠樹身首異處!

      那張滾圓滿是橫肉的臉不見了蠻橫。掛上去的只有絲絲悔意。

      可惜!海棠樹是無罪的,毀之惋惜。愿它擇地重生,造福眾人!

      (七)

      人上百形形色色。女人扎堆兒沒事有事。三個女人一臺戲嘛!

      大宅院里有多少女人?大姑娘小媳婦不說,光主婦就有八個!能唱出幾臺戲來?那就很難說了。

      其實,真正了解大宅院八個主婦脾氣秉性的人,也不覺得這些女人們有多難纏。戲肯定會有的。要說能唱出多復雜的羅圈大戲恐怕也難。盡管這八個女人和在一起也認不出仨字(哪仨字?他們自己的名字唄!呵呵,四對兒文盲。),但是她們當中的多數人可不是掛在房檐下充燈籠的尿泡(尿sui,尿泡:吹足氣的豬膀胱),有點風,甚至吹口氣兒就搖晃。

      門口的老李婆時年已六十有余。中等個,瘦的金人兒一般。頭上挽了高高的發髻,上面莂只銀簪。鴨蛋臉兒腮陷,顯得臉臌突出。一雙尖亮的眼睛透出精明。是院兒里年紀最大,也是富余德行的老太太。加之身體不好,院兒里東家長西家短的她從不摻和。有時女人之間有個互相猜疑、誤會啥的,她能解勸的都理出緣由,苦口婆心的一一化解。

      ”情兒是情兒,事兒是事兒,理兒是理兒。向情兒向事兒向不得理兒“。這是她經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也可能是她為人處事的一條心緒不亂的原則。

      對此,院兒里女人們(哦!還有男人)都很尊敬她。就連張稅務那個一臉橫肉,刁鉆過分的老婆也不得不敬她三分。見了面兒,燈碗兒嘴閉得再緊也嘚張開呲牙一笑,喊她一聲”大姐!“。

      東廂房小個子王鄉長夫人烏氏,個頭兒高高的,身材適中。比王鄉長高出一頭。短發。長方臉兒,鼻直口闊。眉秀眼長,眼里少神。性情發憫。笑在話前。不多言多語。可以說是個老實厚道的女人。

      她不是王鄉長的原配。原本是一個富裕人家的深閨。

      王鄉長的原配夫人唐氏,生的小家碧玉。圓圓的臉兒,緊襯秀氣的五官,能說會道。一雙溜尖的眼睛,顯得精明有余。但使王鄉長不很隨心的是,結婚幾年了。原配夫人這塊兒破地兒,讓他白天黑夜的沒少費勁就是種不出苗來。

      于是,王鄉長見二弟相貌不佳,愚囊不才,就一紙協議把原配夫人轉讓給了二弟為妻。才倒出窩兒來娶了現在的夫人。也于是,上級依此為借口撤消了他這位很難以勝任鄉長的職務。現在人們只是習慣地喊他鄉長。其實他很早就還原為王小個子,鄉長的帽子已經丟卻很久了。

      烏氏因性情憫厚,喜靜不喜動。平時很少和其他女人去湊熱鬧。也沒有串門子的習慣。所以是是非非的事兒很少與她沾邊。通常操守著‘你不犯我,我不犯人。你犯了我,我仍不犯人’

      和‘事不關己,深深躲起’的為人之道。為雞毛蒜皮的事兒犯不著生氣!

      烏氏家房山花北,距華眼鏡家東山花兩步遠為界,至院東墻根兒那塊空地是她家所有。靠院北墻根兒長著她家的一棵杏樹。樹不太粗,半個樹冠伸出北墻外。呵呵,可不是紅杏出墻哦!烏氏不是那種輕浮之人。每年杏子都結的壓顫枝頭。而且品種不錯,是甜核香白杏。

      入秋,杏子熟了。半黃半白圓圓的,清鮮的香味很是饞人。孩子們瞅著那杏子,肚子里饞蟲直往外爬。可那是可望不可及的。

      一個早上。家人發現大半棵樹上的杏子沒了,樹下還散落一些黃白的杏子。樹枝也被扯斷劈叉不少。烏氏見后很是心疼,站在廊下不吵不鬧,只是聲音不大不小慢聲慢語地說著:”想吃,吱一聲。給你摘點。看把樹禍害的“。

      咳咳!吱聲?就是你想給,那小個子允許么?哪年不是杏子熟了,小個子每天早晨,提了不大的小筐兒踩著梯子摘滿,悠閑的回屋享用?

      你摘一筐,放到院子當中,喊一聲:”杏子熟了。來,孩子們嘗嘗鮮吧!“。你敢嗎?再說,那也不是小個子的一貫做法啊。

      退一步說,那杏子也不一定就是院里的人偷摘的。所以,說也就是個說,沒人理睬的!

      烏氏叨咕了幾句也就回屋繼續做她的針線。她也不想有誰理睬,省得生氣。

      西廂房老蘭頭兒老婆甄氏。原本就不是出頭露面的女人,還讓老蘭頭兒管得畏囊了,麻木了。她不愿意和人爭這爭那。就是院里女人們閑暇時湊到汪蘭廊下石階上,邊納著鞋底鞋幫,邊嘮嗑閑聊時,她能在活兒上幫手兒的就幫,幫不上也不嘻嘻哈哈的同流合嘮。你拉你的舌頭,我不幫你扯那簸琪!到時候頂對起來,我氣管還喉嘍著,氣兒憋的喘不上來呢,我還有閑力氣扯閑篇兒?。

      是的。甄氏確實命不舒暢。年輕時娘家窮,感冒沒錢買藥醫治,后來落下了個氣管炎。嫁給老蘭頭兒這些年,日子也是緊巴巴的,毛病越發嚴重。一年四季,伏天喘氣痛快一陣子。冬天咳嗽厲害,憋氣憋的眼睛臉頰都腫起來。春秋就更敏感,一冷一熱的,時好時壞。加之,老蘭頭兒動輒就發脾氣,一生氣病就立刻發作。

      如此心境,如此身子,又啞著嗓子。哪有閑心和你們唧唧呱呱的拉舌頭扯簸琪啊?所以,話兒她都懶得多說一句。自己不摻和,別人也沒人背后嘀咕她。即使是嘀咕也是同情同情話兒而已。

      王四老婆自打吃蘑菇中毒以后,想開了許多。她時常說:”好親戚不如好鄰居,大難當頭還是鄰居解力。如果不是院里鄰居幫忙,我們家小小兒(兒子乳名)也就是沒爹沒媽沒姐妹的孤兒啦!大伙的恩情一輩子也報不完吶“。

      自此收起她那玩世不恭的眼神兒。管住了她那張猴腮尖嘴。不再張三有錢燒的。李四兒吃飽撐的。王二麻子給了貂蟬一塊花布,倆人眉來眼去,晚上一捉保證捉個雙兒。如此等等捕風捉影的閑話從她嘴上徹底消失了。

      唉!這人心啊。也許只有經歷過一次死后復活的人才能平靜如水。才能體會到情比怨更加珍貴!冤家易解不易結。人心換人心吧!

      張稅務老婆混的如孤家寡人一般。特別是那場逼人投井事件兒發生后,院里男女老少都越發另眼看她。也就沒人去招應搭理她。

      這八個女人有五個上不得戲臺。剩下三個,那就是汪蘭、索老大媳婦韓艷玲和大崔媳婦榮少蘭。這仨女人是院里主婦們年令較比年輕的。也都是性情中人。

      汪蘭,人品不錯,活計也好。院里誰家有個大事小情兒的,華眼鏡不在家她都到場幫忙。誰家人有個生病長災兒的,她總要打點探望。或糕點,或三二斤白面,或雞蛋啥的。家里有好的就絕不送差的。

      隊里的農活,他只要是出工,就不含糊。總要賣力的按要求去做。而且不甘落后。間苗拔草她手過之處,留下的苗兒形成一壟壟老虎爪兒且間距均等,看上去像是一壟三行。她說:”這樣留苗兒可以保證株數,在以后的生長中不至于缺苗斷條“。常常得到隊組長的首肯稱贊。而且手法很快,往往都是先到地頭兒。待別人到了地頭兒,她地邊兒地沿兒的籃子中豬菜已經見滿。再放下籃子轉頭兒返趟子了。每天都是農活不誤下工還要挎回滿滿的兩籃子豬菜。家里,無論是鍋臺碾臺,還是豬雞針線,撂下這樣就是那樣。孩子們吃得飽、穿的體面,雞勤蛋不懶。腳前腳后抓的仔豬,甚或就在大門口和院鄰們一起抓的一窩豬崽,經他手對頭兒一年下來,她的豬喂得溜瓜滾圓兒。總比別家的多宰出近百斤肉。這些是韓艷玲和榮少蘭所不及的。因此,也時常招來倆人的心中嫉妒:”越有越會過。也不怕累死!“。”這日子就不夠她過得啦!男人在外掙著工資,閑暇養養身板兒多自在。真想不開!“。可汪蘭想:莊稼人的日子懶惰不得。女人如果懶了,老爺們累彎了腰日子也寬綽不了的。

      人無完人。何況一個斗大字不識一口袋的家庭女人?汪蘭哪樣都好,就是性子急冒。性子急,臉子也急,心里裝不下委屈。受了芝麻大點兒的委屈也要討個明白。

      夕陽西下。汪蘭端了個裝著淘洗過的碎米子的簸琪向碾坊走來,她要碾面蒸窩頭。

      她一手推開碾坊門,發現碾臺上放著一把笤帚。隨自言自語道:”吆!這是誰占下了碾子。趁占碾子的沒來我先壓著吧。反正只需一會兒的功夫就好“。說著,拿下占碾子的笤帚放在一邊。把米勻攤在碾臺上,抱起碾棍吱吱扭扭的轉圈碾壓起來。

      汪蘭剛抱著碾棍轉了幾圈兒,榮少蘭也端著簸琪跨進碾坊。見汪蘭把她占碾子的笤帚扔到旁邊,她卻不聲不響的壓上了。隨沒好氣色地把簸琪躉放在一邊的土臺兒上,拉著臉子質問汪蘭:”哎!我占的碾子,你咋不問一聲就壓上啦!“。

      汪蘭停下碾骨碌,面帶笑容地瞅著榮少蘭商量說:”我就這點碎米子,時間長了怕是算嘍。我看到有人占碾子,不知是你占的。看沒人壓,我就先壓上了。你看,我這就一會兒的事兒。你要不急,容我壓完了行嗎?“。

      ”不行,不行!我也忙著壓面呢“。榮少蘭胗著臉子絲毫不讓。

      ”那咋辦呢?我都壓上了“。汪蘭以實爭理的問榮少蘭。

      ”壓上就行啦?掃下來唄!“。榮少蘭依舊嚕嘟著臉子不讓不饒。

      ”掃?你弄個破笤帚疙瘩往碾臺上一扔,這碾子就是你的啦!這碾子是大家伙兒的!“。汪蘭見榮少蘭不講理,也火直往上冒,索性也發起犟來。

      于是,倆人唇槍舌劍。你來我往,理兒里理兒外的話伴著手臂張牙舞爪的揮動,吵鬧聲互相交替升級,似乎誰能頂破這碾坊房蓋兒誰就是英雄!

      韓艷玲假模假樣兒的前來勸架。她不容細問就一頭冷一頭熱的張嘴數打汪蘭道:”大嫂也是的,人家先占了碾子,就得人家先壓。那還吵嚷啥?“。

      正在火頭兒上的汪蘭,聽出了韓艷玲在燒火兒拉偏仗。她怒火騰地向韓艷玲頭上燒去:”誰家爺們褲襠壞了露出你來!會說話就說兩句,不會說,別他媽灶火坑的王八瞎拱火!“。得!韓艷玲正是這出戲的導演兼演員。她是借著榮少蘭的火燎毛子脾氣來整治汪蘭的。此時,汪蘭的話正好擦著了她的焾兒,她替下榮少蘭撒馬迎戰汪蘭。一場倆掐一的戲熱鬧起來!

      榮少蘭,外面上風風火火,張嘴兒揚明搭火。生就一副炮筒子脾氣,火兒一沾就著。是一個外墻內干,缺少心機的女人。她農村生農村長卻對這農村日子上不得心里。屬于有米一鍋,有肉一頓,有柴一灶,大手大腳,不思節儉的當家女人。有了就吃就喝。沒有了谷沫粥喝著也香的主兒。過不得細水長流。偶與屋里男人鬧差起來搬起石頭砸漏鍋底兒也是常事兒。

      她,往日里除了對汪蘭家寬裕的日子有些眼熱,與汪蘭并沒有利害沖突。

      韓艷玲則與她相反。不但外表頗具幾分姿色,也富于心計。要命的是:好吃懶做,生性風騷,見了看上眼的男人就心里癢癢的女人。

      正值青春涌動的韓艷玲很渴望得到男人的撫慰。于是,十七歲那年媒婆給她介紹了索老大,他不顧索老大生來巴侯著的一雙猴子屁股似地紅眼兒,心急火燎的與索老大入了洞房。開始的幾年,她與不矬不矮只是紅眼兒的索老大如膠似漆,心里很是滿足。紅眼兒有啥?身子壯,那玩意好使,能滿足她強烈的性欲才是真的。她如此安慰自己。

      大女兒滿月之后,隨著身子復原。她那欲望越發強勁起來。每每索老大虛汗淋漓,疲軟睡去之后,她總是難以入睡。總感到沒得盡興。身心里隱隱的有一種難以忍耐的騷動。

      這天夜里。她一如既往央求索老大上身,索老大拖著一天勞累的身子,疲憊的應付一陣兒,便草草收兵。在她哼哼唧唧中索老大已鼾聲如雷。她想:睡吧。等清晨睡醒了再來一次吧。她在渾渾噩噩的睡夢中醒來,天已大亮。索老大弄了口吃的已經下地去了。她感到很委屈,仍舊光著身子躺在炕上鬧性子。

      營子里的葛木匠,四十二三的年齡。平實對韓艷玲挑逗厲害。吃完早飯,他來到后山根兒索老大的兩間土屋,想找索老大幫他去隊里破板子拉大鋸。扒窗眼往里一看,心里一激靈。沒見到索老大卻見到韓艷玲那裸著的身子躺在炕上。他只覺熱血沸騰,心跳加快,腿襠那根兒硬了起來。另見屋門虛掩,隨欣喜也憂。喜的是要有桃花運臨身。可憂的是如索老大從哪冒出來就麻煩啦!欲火中燒,先進屋再說。如果索老大遇見,就說鬧著玩也就算了。他壯了色膽毫無聲息的進屋,躡手躡腳兒的來到韓艷玲的頭上。雙手捧住了那誘人的雙乳。韓艷玲迷迷糊糊中一驚,以為是索老大隨口罵道:”死鬼!“。隨睜眼一看,嚇了一跳,是木匠。手掀開被子藏起身子問道:”你咋進來的?你要干啥?“。

      ”來找老大啊,他人呢?“。葛木匠收回手,仍站在她頭上笑著說。

      韓艷玲,紅彤彤粉嘟嘟的臉眨了眨臊羞的眼,瞅了瞅葛木匠,見他斜溜溜的眼睛盯著她,她反而平靜下來。隨口道:”他上工去啦“。接著伸出兩條白嫩的胳膊‘哈哧’一聲伸了個懶腰。雪白的上身露了出來。

      葛木匠順勢成就了好事。

      韓艷玲自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天長日久。索老大似乎感覺到了什么。隨扒了山根兒那兩間土屋,搬進眾目睽睽的大宅院。葛木匠和韓艷玲的偷情告一段落。大宅院里,韓艷玲暫時收斂起放蕩的欲望。

      華眼鏡的到來,又重新在韓艷玲的心湖中投進了一塊石子。韓艷玲渴望得到華眼鏡的傾情。

      華眼鏡剛搬來不久,韓艷玲心焦難耐。她主動接觸過華眼鏡,可在華眼鏡看來韓艷玲僅是一個院兒住的鄰居而已。以華眼鏡的地位和才華,什么上樣的女人沒有?可華眼鏡偏偏不是那種沾花惹草的人。他絕不會對韓艷玲動絲毫的非分之心。后來華眼鏡回城上班,韓艷玲深感無望,也就漸漸把失落感化作一種無名的妒火轉嫁到汪蘭身上。由此,選中榮少蘭當先鋒,以編造汪蘭說榮少蘭不過日子為導火索,鼓動榮少蘭找茬兒與汪蘭接火。榮少蘭是啥人!所以,才風波驟起碾道坊。

      碾坊的吵鬧驚動了留守在院里的女人們。老李婆、甄氏、王四媳婦、烏氏幾人一一趕來。

      ”都一個院住著有啥過不去的。犯得著這樣吵吵鬧鬧嗎?“。老李婆立在門口高聲喊了一嗓子。吵鬧聲停了下來。

      ”男人們不在家,咱姐妹就是院里的當家的。有啥事兒咱們商量著辦,別打鬧啊!“。王四老婆也站出來勸解。韓艷玲在老李婆逼人的目光下離開碾坊。汪蘭和榮少蘭也在大伙的勸說下各自回屋。

      大院里少有的風波煙消云散了。大宅院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八)

      李和,四十四五的年紀。中等個兒,身材不胖不瘦。藍四兜服藍褲子。一頂藍卡機帽子扣在剃光禿的頭上。方臉,五官端正。說話慢聲慢語。性情黏歪。

      二十幾歲開始在生產隊當會計,帳擺愣的滾熟。

      一年到頭。生產隊的決算搞完,大紅紙上各家各戶應找回多少錢,欠隊里多少錢,一一公布出來。隨后欠生隊口糧錢的戶便得到一張結算清單。干嘛?交錢啊!你交了錢好用來找給找錢戶哦!

      華眼鏡家。三個兒子還在念書,家里勞力僅汪蘭一人。四口人的口糧錢光汪蘭一人是掙不回來的。當然列為欠錢戶之列。至于通知單上所列的數字對與不對,汪蘭是不清楚的。孩子們也不明其中事理。只得等華眼鏡回來再說了。

      生產隊隊部。干了一年的人們看了公布出的一年成果,有的高興有的愁。高興的是:嗯!沒白干。還找回點錢。呵呵。愁的是:這累死累活的干了一年,領會口糧還欠隊里的錢。找錢的還好,欠錢的則圍著會計李和翻閱核對賬目。

      ”怨不當呢,我家人口和王二一樣,我倆出工也沒啥差的。我又沒比他多領隊里的東西。怎么他找錢我就欠錢了呢?這帳錯了呀!“。白老么與會計李和重新核對了賬目,愁容盡掃,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

      會計李和周圍仍圍著一些人,他們在排班兒與李會計核對自己的賬目。

      ”看看!你給我整差了吥。要照你這樣算,我下輩子也翻不過身來!“。于二孬很是氣憤的敲打李和。

      ”呵呵,誰也不敢保不差帳啊!改過來不就得啦!“。李和抬頭兒瞅了于二孬笑笑說。

      ”對!帳差來回找嘛!誰也不是盡意的“。隊長張二給李和解圍地說。

      ”這活沒法兒干了。明年你們干脆在選一個吧。我干不了啦!腦袋疼死啦!“。見隊長說話,會計李和左手掐著太陽穴,右手撥著算盤兒抱怨著。他面對大伙兒紛紛找他核帳感到有些不耐煩了。

      ”嘻嘻!大哥!你就受點累幫我家也算一下吧。一會兒,我去給你買止疼片“。大蘭子甜著嘴兒在央告李和。

      ”止疼片倒不用。這全隊六七十戶要是家家都要求核對我還真的受不了“。李和道。

      盡管李和十分不愿意核對,可大伙兒卻爭相依舊不依不饒的對賬。因為,這關乎這一年的勞動成果啊!你說算得對,可得讓我相信才是呀!

      那時,一個農村生產隊幾十戶人家,上百號勞動力侍弄著幾千畝地和有數兒的大小牲畜。而管理人員也只有隊長、會計、保管三幾個人。隊長大凡是大伙信任選出來的。是大伙兒生產的領頭人。有些道道兒的,除了地之外,搞些副業。工分日值也就高點。否則,只好地里刨食兒。日值也就看年景和收成了。一年下來究竟咋樣還得會計核算出來才知道。因此,會計的算盤和筆是大伙兒一年的希望!

      至于各家各戶的帳是否公平,也只掌握在會計的手里。大伙兒找你會計核對賬目也在情理之中。誰知你是真的算錯了還是別的意圖?

      華眼鏡回來了。汪蘭侍候他吃晚飯,把隊里的紙條遞到他手里。華眼鏡認真的看著。

      嗯?不對帳啊!他看生產隊欠款戶交款通知,他斷定肯定錯了無疑。于是,他探望了老李婆之后直接找到了會計李和。他要與李和好鄰居明算賬。可一個院兒里住著的李和卻一臉的不高興。

      ”我都算了幾遍的,咱一個院兒住著,我也不能眼攢你啊!甭算,絕對沒差!“。李和鋼镚鐵硬的一口咬定。

      ”沒有那絕對的事兒!我家的肯定錯啦“。華眼鏡遇了這樣的人他還真的要叫一叫他的勁。

      ”叔,那你說差多少!“。李和氣咯囊問華眼鏡。

      ”準確的說差一倍“。華眼鏡十分肯定的說。

      ”叔!非得要算嗎?“。”是,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算清了對誰都好“。”要是不差呢?“。”不差我趴地給你磕頭,管你叫叔。要是差了呢?“。”差了,算我貪污“。嘿!這倆人還真的較上勁兒啦!

      ”好!我去拿帳“。說完,李和去了隊部。

      ”我等你“。華眼鏡在李和家的桌前坐下。

      待李和從隊部抱了賬本回來,華眼鏡已經拉好了賬目清單。隨手遞給李和。

      李和接過華眼鏡拉得清單,心里一震:嗯?他怎么了解的這么清楚?行里出身呀!

      華眼鏡一邊翻著賬本一邊在紙上記下他家的一些往來數字。帳翻完了,他記錄的那張紙橫豎幾筆竟成了一張決算表格兒。這又使李和心里一驚!

      只見華眼鏡拿起算盤,雙手噼拉啪啦算盤珠撥的令李和這個多年的會計也自愧不如。一溜數字只是一遍,記錄到表格上的數字與華眼鏡提前拉好的單子一分不差!

      李和原以為:別看你當干部,生產隊這攤子亂帳兒就是放到你眼皮底下,你也看不出子午卯酉的。所以,李和才大膽僥幸和華眼鏡賭了一把。這回,他不僅服了。也著實開了一把眼。

      就華眼鏡那種算法兒和他對生產隊賬目的熟悉程度簡直就是專業到頂!那手算盤打得太神速!太準確啦!

      這兩套賬還不到兩個小時就一清二楚。其中李和從家到隊部有從隊部到家起碼也得半個多小時哦!

      李和真的服了。他無話可說。因為他心里明鏡兒似的,確實想摳華眼鏡148塊錢。

      ”148元啊,這幾乎是一個一般社員一年的工錢啊!也是我近三個月的工資啊!你真下的起眼兒吶,大侄子!“。華眼鏡氣得話有些激動,眼里潮濕著教訓了李和。

      ”我輸得心安理得。侄子我私心嚴重!任叔發落“。李和是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也無力辯解的向華眼鏡道歉請罪。

      ”唉!算啦。大侄子啊,一個院住著,我就算和你開個玩笑。不過,人的品質、尊嚴要比錢重要啊!“。說完,揚長而去!

      呼!李和長長吐出一口氣。

      唉!這華眼鏡給我留面子啊!這要是在隊部。。。。。。或不是一個院兒住著。。。。。。或不是看我媽面子。。。。。。

      其實,那屋里發生的事兒老李婆聽的真真切切。

      (九)

      春夏秋冬,循環往復。

      大宅院址福地祥,人丁興旺。眼巴巴的看著中年人變老,伴著青年人成熟。呵護著孩子們茁壯成長。毛丫頭變成了大姑娘、木梳背兒小子長成了大小伙子。大宅院漸漸顯得小了。屋子顯得擁擠了。

      步入中年的莊稼人最幸福的是三代同堂。兒孫繞膝,一家人圍著老人歡歡樂樂,其樂無窮。

      而最大的悲哀也莫過于一家三代人擠住在三間屋里。老年人喜歡清靜獨居一屋。那時,哪家沒個三五個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得和父母擠在一鋪炕上。夫妻倆來了情緒要親熱一番,你能放得開么?

      朱排長攜了老李婆,來到他們常來閑嘮的華眼鏡家。華眼鏡又是讓座,又是沏茶,熱情地接待著兩位知心摯友。老李婆公母倆和華眼鏡兩口子對面盤腿打坐在炕上,敘不完的話語。

      ”哎呀!這一晃,十幾年過去啦!你這幾個半大小子轉眼都成大小伙子嘍!“。朱排長飽含深情恨光陰短暫。

      朱排長少年家境貧寒,父母早亡。快三十歲了還沒說上媳婦。賭氣尾隨了共產黨的隊伍而去。出入平川大山,轉戰大江南北,腦袋掖在褲腰上沖鋒陷陣。抗日戰場上英勇果敢,他由一個戰士升任到班副、班長、排副。心想:趕走小日本鬼子,回鄉找個女人,成個家。沒想,這小鬼子是舉起雙手滾回老家。可內戰又起。原打算放下槍卷起鋪蓋回鄉的他,命令之下再上戰場。老蔣窩進了臺灣島,他以為這回這仗總算打完了。可以回鄉過日子啦!他耐心的等待著復原命令下達。可等來的卻是一紙排長任命,再次扛起槍跨過鴨綠江。。。。。。

      扔下四十往五十數的朱排長終于謝家歸田,榮返故里。只可惜,青春已逝!

      在地方武裝部門的關心下把他安排在村里專管民兵工作。同時,撮合烈士遺孀拖著兩個不大不小兒子的老李婆組成家庭。朱排長非常珍惜這個家,他精心呵護著老李婆和兩個兒子。老李婆不負朱排長,兩年后給他生了個親生兒子。這使朱排長很是感動。朱排長省吃儉用把老李婆帶來的兩個兒子拉扯大,給他們說了媳婦成了家。如今,他和老李婆生的小兒子柱子也已經十四歲了。

      朱排長和老李婆都是眼里有尺度的人。初見華眼鏡及其家人,他公母倆就認定華眼鏡是正人君子。十幾年里,他公母倆與華眼鏡夫妻倆關系處的很好。兩個家庭走的很近。

      ”是啊!光陰催人老啊!老哥、老嫂子要搬出這大院兒,汪蘭我倆還真有些舍不得呀!“。說著,華眼鏡摘下鏡子,抬起袖子擦了眼睛。

      ”咳!這些年來,大哥、大嫂對我們一家沒少關照!這又要搬走了“。汪蘭也頓生傷感。

      老李婆接過汪蘭的話,笑著和汪蘭說:”呵呵,我們也舍不得走。可李和那三個兒子挨肩兒往起長,夫妻倆五口子擠在一鋪炕上也不是常發兒。所以,老朱才和隊里申請了地皮,在前街壓了兩間窩棚。柱子還小,還是我們仨搬過去住好點兒。也可以讓李和兩口子松松快快兒的單住一間屋子啦“。

      ”他叔啊!我知道李和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兒。我也知道你看在老朱我倆的面子原諒了他。我和老朱都很敬佩你的為人。李和在你跟前還得請你多替我倆管教他啦!“。老李婆不愧明白人,她是在為兒子賠禮啊!

      ”這個大哥、大嫂放心。無論他們咋樣都是孩子嘛!做長輩的對他們只有責任,沒有計較的。何況我們之間的感情呢“。華眼鏡掏著心窩子安慰老李婆。

      嗯!朱排長深情的點了點頭兒,不再多說。他相信華眼鏡的為人和肚量。

      朱排長和老李婆懷著一種依戀不舍的心情,轉了一圈拜別院里十幾年的鄰居們走出大宅院去到了他們的茅草屋。

      唉!這當爹媽的啊,心里總是想的是兒女,自己能將就就行了。

      人非草木,亦如草木。總是一茬兒一茬兒的枯萎老去,又總一茬兒一茬兒的生長起來。

      大宅院里的孩子們真的長大了。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迎來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他們會給大宅院留下什么呢?

      (十)

      大宅院里。小青年們增添了青春氣息。小伙子挺立,大姑娘成熟。

      霍老頭兒家的韓星,華眼鏡家的成子,張稅務家的聰明相繼娶妻生子。

      緊跟著老二們也都到了二十歲左右的年齡。像老蘭頭兒家的軍子、華眼鏡家的來子、張稅務家的志兒眼瞅著又到了說媳婦成家的年齡。

      東廂房王小個子那兩朵花含苞待放。大姑娘金花個子矮些已二十歲。二姑娘銀花才十七歲卻生的婷婷玉立。王四的二姑娘英子、老蘭頭兒的女兒秀秀、大崔的大姑娘芹兒也走出學校,待嫁閨中。

      最著急的是老蘭頭兒公母倆。因為他家的兵子已經二十六了。媳婦至今還沒著落。

      兵子對此并不著急。因為他已和金花悄悄地好了兩三年了,并私下里暗定了終身。倆人約定:只等兵子把房子蓋好,就向父母挑明,隨后結婚。

      兵子,這幾年身體越發強壯了。瘦高的個子胖出了一圈兒,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一頭濃密的短發襯著紅黑圓方大臉。心地平善,笑口常開。沒有他爹老蘭頭兒身上的一點壞脾氣。

      農忙時,生產隊活計他從不落過。農閑時,他去糧站扛麻袋。幾年來積攢了一些錢。除了不時偷偷給金花扯塊花布,買條頭巾,或姑娘家的鞋襪、小件兒之外,剩下的都攢了起來。

      爹媽沒能耐,生養他哥四個也就到勁啦。自己的媳婦自己說吧!

      上秋。兵子自食其力,在后山根兒蓋起了三間前面磚牙子塊石夾心兒東西和后墻土墻打房蓋兒瓦了藍瓦的房子。于是,他和金花商量好臘月結婚。

      晚飯過后。金花言稱要和父母有事兒說。父母坐定,金花就把已和兵子相戀三年,準備和兵子年根兒成婚的事情與父母合盤托出。請求父母予以應允。

      金花的一席話說出,王小個子氣得臉色發紫。烏氏也深感出乎意料,一臉的驚訝。

      ”這孩子!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先告訴我們一聲呢?“。烏氏開口埋怨金花。

      ”不行!你相中他啥啦?他又有啥呢?“。王小個子脫口反對并質問金花道。

      金花不急不惱,耐心勸導父母:”他有啥沒啥都不重要。他心地好、能干、脾氣好,對我有情有義,知疼知熱。我還要什么呢?“。

      ”那你也得和你爸我倆商量商量啊!咋就自己做主了呢?“。烏氏對金花先斬后奏的做法顯然很不滿意的說。

      ”爸,媽,你們也知道。人家兵子要個兒有個兒,不錯不矮。又有心勁兒,自己蓋起三間房子。我呢?我有啥呢?人家不嫌我矮,不嫌我長相不濟,我就心滿意足啦!“。金花別看個子矮嘴卻不拙。個子受了她爹的遺傳,可心卻比她爹寬綽得多。

      ”他有這有那,他有錢嗎?他拿的起彩禮錢嗎?“。可惜這王小個子當一回干部,你瞧這德行!

      無論金花咋說,烏氏態度含糊帶黏糊。王小個子死啃倆字:不允。

      ”你要和他要彩禮,我就跟他私奔!啥年月啦,還要彩禮。你丟人不丟人!“。金花將了她小個子爹一軍。

      ”哼!我看你敢!你真還反了,打斷你腿!“。王小個子暴跳如雷,發了爹威。

      自此,可憐癡情的金花,被王小個子反鎖到屋子里。失去了自由。

      聽到金花和他爹吵鬧,兵子知道金花和他爹鬧翻了。就在金花被囚禁后的第三天,兵子提了兩瓶酒和兩包點心上門求金花他爹,要求答應他和金花的婚事。

      王小個子倒也爽快,張開了血盆獅子大口:”嘿嘿!你要她嫁給你也行,你明天就給我拿過八百元彩禮!否則,你就別想吃那天鵝肉!“。

      ”您看我剛蓋了房子。攢倆錢兒也花的差不多了。你老就高抬貴手,先讓我倆結了婚。等緩緩手,我再孝敬您還不中嗎?“。兵子就差給王小個子跪下了。

      王小個子不愧為孔方兄一脈相承,只認錢不認人。任你咋說,他就是一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嘴臉!

      無奈。兵子找到了大隊婦聯主任幫忙。

      三天后。大宅院門外貼出一張彩紙海報:明天上午,大隊評劇團在此上演新編評劇《蘭花劫》。敬請觀看!

      大宅院門外搭起了戲臺。

      ”呵呵,大隊劇團又開鑼啦!“。”可吥,打演完了樣板戲,好久 沒看到劇團的戲啦“。”哎!《蘭花劫》演的是哪出呢?“。”不說是新編嗎,沒看過“。人們紛紛議論著。

      大隊評劇團自打大隊建立就有了。是一個群眾自娛自樂不脫產的民間業余文藝團體。農閑時,鑼鼓一響,喜歡唱兩口兒的角們便不請自來。分配角色,自導自演。還真有味兒。除了在本大隊人口密集的營子里輪番演出,還十里八村的出去走穴。呵呵,他們走穴可不是為了掙錢哦!完全是一種消遣娛樂。增加一些對外界的友誼聯系。大不然到哪里哪里好吃好喝的管幾頓飯而已。這在那年月也就很不錯啦!

      別看不掙錢,演員們也是很賣力的。他們曾成出兒上演過《小二黑結婚》、《劉巧兒》、還有當時婦孺皆知的革命樣板戲。都非常成功。很受莊稼人們的喜愛。

      今天要在大宅院門口開戲。院里院外的人們當然高興。大人孩子們伴著鑼鼓聲聲紛紛坐在臺下。大眼兒小眼兒的等待著大幕拉開。

      鑼鼓聲戛然而止。臺下一片肅靜。報幕員臺上亮相。

      ”呀!那不是小李子么?她可是咱大隊的名角啊!“。”是啊!她演劉巧兒、李鐵梅演的多好啊!“。臺下人們議論著。噓!旁邊傳來了要求肅靜的信號。

      臺上報幕員小李子嗓音清脆的開始報幕:”今天,大隊評劇團在此上演新編五幕評劇《蘭花劫》。這出《蘭花劫》是劇團根據大宅院里發生的事情趕編的。由于時間短,排練倉促,有不到之處還請鄉親們海涵!“。接著,大幕落下。

      大宅院的事兒?大宅院啥事能上戲呢?人們丈二和尚摸不清頭腦。

      就在人們猜疑之中,開場鑼鼓停下,大幕徐徐拉開。后臺傳出小李子清亮聲音:第一幕:蘭花定情!

      幕布背景是一個夜晚,一輪滿月懸在空中。一棵老柳樹下男青年翹首張望。”兵子哥!“,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音,一個女青年朝柳樹下奔來。”金花!“。兵子哥張開雙臂迎接金花。倆人暫短相擁,便并肩坐在大柳樹下。接下來,是倆人敘情對唱。兵子唱腔圓潤含情,金花嗓音清脆。倆人再度相擁在一起。大幕徐徐降下。

      ”哎!這不是演的老蘭頭兒家蘭兵和王小個子家金花嗎?“。”是的,連名字都不差“。”哦?她倆搞戀愛啦!“。”咋把人家這事兒都搬上戲臺了呢?“。人們把戲臺上的劇情與身邊的人和事聯系到一起,開始評頭論足。

      站在后邊的兵子抱著膀子嘿嘿直笑。而坐在人們前邊馬札上的王小個子似乎有些坐不住,要走,卻不好意思。硬著頭皮坐在那里。

      第二幕:播種愛情。演的是兵子辛勤勞作和與金花頻頻約會,勤勞、傳情、贈物的戲。

      第三幕:約定婚期。演的是兵子新房建成,帶領金花察看新房,約定婚期,憧憬未來的情景。

      第四幕:以情抗爭。劇情達到高潮。金花家里。金花與父母三人激情對唱。小李子飾演的金花,大隊會計飾演的王小個子,大崔妹子飾演的烏氏,把金花滿懷對兵子忠貞不渝的愛情,與她爹她媽從好言相求相勸到激情抗爭,演繹的惟妙惟肖,合情合理。唱腔詞語感人,令人同情和憤慨交織。引得臺下贊嘆、議論、甚至罵聲連連。

      第五幕:大伙評說。幕布拉開,金花被打得遍體鱗傷,捆綁手腳囚禁屋里,以淚洗面。兵子急的來回走動。后臺眾人悲聲合唱:”怎么辦?怎么辦?“。按照劇情設計,這時要請臺下鄉親上臺進行現實評說。通過大家評理,達到勸解王小個子夫婦的目的。

      大隊老王書記見王小個子就坐在臺下。于是,他來到王小個子跟前,硬是死拖活拉的把王小個子弄到臺上。非要他現場表態不可。劇情這才不得不即興改動。

      王小個子站在臺中央,一臉苦笑對著臺下眾鄉親,干咳一聲開口道:”其實,這劇是演的蘭兵和金花不假。不過,當父母的還不是為他(她)們著想。說我打金花,捆金花那是沒有的事兒。我確實對這門婚事不太滿意。但是,既然大隊如此關注,事情鬧到了這個地步,我還有啥可說的呢?我借此告訴鄉親們:我不再干預蘭兵與金花的婚事。預祝他(她)二人和美幸福,白頭到老!

      嘩嘩!臺下一片贊許的掌聲!

      只見,蘭兵和金花在大隊婦聯主任的帶領下來到王小個子面前,“謝謝爸爸成全之恩!”。對對兒雙雙兒的給王小個子行了躬身大禮!

      臺上眾演員圍著王小個子,激昂的評劇唱腔重復齊聲歌唱:“父親大人開竅啦!這才是個好爸爸”。

      嘩嘩!臺下又響起激情合成的長時間的掌聲!

      蘭花圣潔。蘭兵和金花的愛情在遭受一場劫難后喜結良緣。

      在這場特殊的勸婚鬧劇之后,大宅院里的青年男女們似乎大方起來。

      這吥!英子和軍子身子靠著身子站在廣庭大眾之下。秀秀和志兒扎在墻角說起了悄悄話。哦!還有關系半明半暗的芹兒和來子手牽著手向后山走去!

      呵呵,就連那還未到成年卻婷婷玉立的銀花也敢明大面兒地與華眼鏡的三兒在 打情罵俏!

      (十一)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大宅院外那大片的土地經過三十年分分合合,如今又均等分配到戶。

      捆綁幾十戶上百個勞力的繩索斷了,斷的利利索索。維系了二十幾年的集體組織生產隊完成了它歷史使命,被載入歷史史冊!

      大宅院,這種聚居方式似乎也被人們所摒棄。聚居這里一二十年的院鄰們,如今要有他們自己的單門獨院。要有他們自己的安靜居住環境。要有他們自己打糧、曬糧、儲糧的空間。要有他們自己種菜的一畦園地。要有他們自己經營牲畜的草料倉房和圈舍。

      莊稼人真的獨立了。他們成了農村‘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基本經濟細胞。

      總之,大宅院與他們生產生活的實際需要不相適應了。大宅院里的人們縱有一百個、一千個不情愿,也必須服從于現實了!

      韓星來到隔壁,深感歉意地知會華眼睛:他決定扒掉屬于他的兩間正房,在已經廢棄的碾坊處調正蓋三間新房。蓋唄!人家的房子總不能不讓扒呀。

      原本一體的五間完整的房子被扒掉兩間,這房子住著咋也不舒暢啊。正好老二、老三都大啦,早晚也得蓋。索性,一不做 二不休。華眼睛在院外另申請了一處房身地,扒這一處蓋兩處!

      正房扒了重蓋。廂房也就無需再強撐在那里。于是,廂房也就紛紛扒掉。或原地調正,或走出這里,鬧鬧哄哄的建新房了。

      老蘭頭兒攜妻帶子。哦!還有他的兔子們,離開這擁擠的大宅院,選中了黃土山根兒的向陽寶地建立新房。就著山根兒修建了一排兔舍。堂堂正正的養他的兔子了。

      張稅務也在外邊蓋起了兩處新房。果子樹沒了,這大院兒也就沒啥牽掛了。

      索老大,在韓艷玲的鬧差中也離開了這里,在大宅院東邊蓋起了三間新房。

      華眼睛就地往西一挪,蓋起了三間磚混結構的新房。交給成子一家在此居住。他和汪蘭、三兒與來子兩口子一起搬出去居住。

      王小個子也往西湊了湊,與成子一條脊也蓋了三間新房。

      接下子,王四、李和居東調正,大崔居西調正。分別兩戶拉齊的建起新房。

      自此,大宅院分割成了六個面積相等的獨門小院兒。但兩排新房中間留出了一條兩米多寬的伙道。居住在里邊的四家子還要從這里出來進去。只不過,都關上門過著自己的日子。

      青山依舊巍峨挺立,黃土山巒仍舊蜿蜒。大宅院從此在這里消失。消失的杳無蹤跡!

      大宅院和那些陳年往事卻封塵在年久的記憶里。時而浮出腦海!

      也許,再一些年過去,人們不會再記得這里曾有一處大宅院。

      本文標簽:

      大宅院舊事老屋

      審核:bigyao精華:bigyao今日關注:bigyao
      關于短篇生活小說《大宅院舊事》的編輯點評:

      非常不錯的小說,推薦大家一讀!

      ——bigy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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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門雨〗對原創文學作品生活小說《大宅院舊事》發表評論    評論于2010-11-1 10:06:52

      謝謝bigyao編輯推薦!原本是個中篇發成了短篇。呵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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