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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與干爹

      作者:曲然發表于:2014-06-25 11:16:56  短篇生活小說關注度:楊柳岸網絡文學為您統計中..

      爹在我的后腦勺上不重不輕地拍了一下。我往前一竄,差點竄在那個人的懷里。爹說:“叫干爹!”于是那個人就成了我的干爹。

      以前,我叫那個人任大叔,從此就叫他干爹。爹也不再叫他日任,而叫他干親家。于是家里又莫明其妙地多出了一門親戚。

      我的這個干爹是畈上人,確切些說,和我外婆家同住一個屋場。他和爹同庚,那年大概都是三十幾歲,但是他們都好象比實際年齡要老出十歲。爹是因為舉止斯文遲緩而顯老態,而干爹只怕就是因為他那滿臉的大胡子造成的。干爹頗有酒量,只是沒見他盡量喝過,他的力量比酒量更大,而且特別舍得花力氣。他到我們山里來擔腳已經頗有些年頭了,一次能擔著兩三百斤重的山貨走六七十里山路,不歇肩。我們那里的山路是因為野獸們千百次的覓食而踩出來再被山里人世世代代的腳板加以拓寬的“野雞路”,它掩藏在大山層層疊疊的折皺里,象是遠古人在這里心血來潮地放過風箏后氣餒地扔下的一根線。或者是餓鷹逮吃野雞后拋下的幾段腸子。干爹每日擔著沉重的擔子,走在這條路上。上嶺的時候,他就象是死死地咬著雞腸子的一只無可奈何的老鼠;待到下山時,他又變成了一只斷了線的風箏,飄飄然眨眼跌入那云不是云霧不成霧,云霧煮成一鍋粥的萬丈深淵,消失得無影無蹤,令人傷感。正擔心大山把他吞了時,大山的肚子里卻傳出他粗野的歌聲:

      姐子哎,我好惱

      你養公雞真糟糕

      又拍翅膀又啼叫

      趕得月亮風快跑

      暖心話兒還未說

      相對無言就天亮了……

      干爹每日里擔著沉重的擔子下山上山,就這么唱來唱去,游戲似的,不知艱辛與憂愁,晚上回來,他甚至還要趁黑摸七八里山路翻過猴猱壁山到坳背胡家去走一遭。人家說坳背胡家的菊元是他的相好。他很快活。

      但是爹不歡喜他這樣的快活。爹是我們山里的文墨人,逢年過節,家家對子請他寫;生兒育女,個個孩子他賜名。爹愛詩酒,便厭粗野。爹自然不喜歡這個做我干爹的日任,所以干爹也自然敬畏爹,那些野歌子是從不敢拿來唱給爹聽的。他在我們家住了三、四年,每天都是黑早出去,墨咕搭黑了才回來。一回來他立即就一個勁幫我們家做事,挑水劈柴,撿屋拆漏,干個不停,言語都沒有了,嘴就象被一下子縫上了似的。

      他不是我干爹的時候,爹總是說:“日任,干干歇歇嘛!”他便咧著嘴笑笑說:“累不到哪兒去。”干得更歡了。爹有時也喊他一塊喝酒,他這才風快的丟下活,走到桌邊去。他喝酒的速度十分快,一盞酒放到嘴邊一就,無聲無息的就空了,要不是手腳暗暗使快,盞兒只怕也入了肚。而爹喝酒卻恰恰講究個細細的品,總是那么漫不經心的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抿一口,盞兒就粘在唇上似的,好久好久才移得開來。一盞酒起碼得這樣抿上二十次才能抿完。爹于是就往往忘了給他的“客人”篩酒,任大叔便把兩只巴掌合一起插在兩膝間,象個孩子津津有味地看著爹抿。等爹記起來給他又篩一盞,他又一口就喝掉了。爹不喜歡他,但是很同情他。他的快活后面隱藏著深深的痛苦。他的老婆死了,沒有給他生孩子。后來續了一個,但是他從此就不愿回家。有一年到了大年三十了,他還沒有回家的意思。爹就提醒他:“日任,大年大節到了,你在外頭辛苦了一年,該回去過個團圓年了!”他竟一聲不哼,臉上的胡茬就象出土不久的麥苗猛的遭了霜。他怕過年似的。而過年在我們那里卻是比什么都看得重,一年到頭,就是過年快活,該快活的快活,不該快活的也要快活。年關到了,一家之主的重要責任就是為一家子帶去快活,列祖列宗得到香火祭祀,婆娘姑崽有象樣的吃食與穿著,于是爹呵斥他了,“日任,你還不趕快滾回去?大年大節,冷落祖宗,別下婆娘,成什么體統?硬背粗腰的一個男子賴到別人家里過年,做叫花子!”爹知仁知禮,并不是不讓他在我們家過年,并不是討厭他一個腳夫,而是逼著他團住自己的家。家好比是一只桶,男人便是桶上的箍。他這才端的要走。爹摸著下巴上的小胡子微微的笑,吩咐媽媽舀了幾斤米酒給他,“帶回去,好生生過個年!”

      但是,他并沒有回家。他一轉眼鉆到我家豬圈房的草坑上一聲不響地睡了兩天兩夜沒露臉,把幾斤米酒喝了個精光。

      爹真琢磨不透這個人,問媽媽:“日任的婆娘……不好嗎?”

      媽媽去外婆家時看到過他婆娘,說:“有什么不好?眉清目秀,一臉子笑。聽說也手勤腳快,日任一年到頭不摸家門,還不是她里里外外的?……蠻好咧!”

      干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自做了我的干爹之后,他在我們家里比以前就隨便多了。他不再借我們家的鍋燒水弄飯,也不再自己漿衣洗被,他和我們一起吃飯,為我們家干一切粗重活計。我們儼然成了一家子。不過他死活要按月交上伙食錢。爹只好叫媽媽替他存好。干爹的言語也一下子多起來,不時還發出震得山響的笑聲。他真正的快活了,象大孩子一樣愛和我們小把戲一道玩。雙手揪著他的耳朵象一品官似的騎在他的脖子上是很有味的,但他要用大胡子扎我時,我就趁早一溜煙地逃掉。一旦被他捉住,他會把你扎得哇哇大叫,而他則哈哈大笑,快活得象個神仙。有時,他竟當著爹的面也哼他的那些野歌子——

      隔河望見姐穿青

      人無言語水無聲

      投個石頭試深淺

      唱個山歌試姐心

      ……

      干爹唱歌子的時候,爹就只好裝著沒聽見。因為爹之所以與他結成干親家,是干爹救了爹的命。這叫以德報德。剛過去的那個冬天,爹差點丟了命。其時天象可憐老寡婦似的,拼命地往大地堆白粉。也許大地實在老得太不堪入目,緊涂慢搽的弄了個來月,仍然無濟于事,老天于心不忍,索性把所有的白粉一夜之間全往地上倒來,終于把地上的一切全給蓋住了。慷慨的老天害苦了地上的生靈。我們家屋旁那足有半人高的井臺都給埋住了,人是無論如何也出不了門,只好緊緊褲帶,一天吃兩頓,菩薩一樣偎在火堂旁。爹坐在火堂邊沒事找事地看書,百無聊賴似的,鼻子突然流起血來。首先是鼻孔里時不時爬出兩線兒血,象兩頭探頭探腦的小爬蟲。媽媽趕忙用手醮些冷水在爹的后頸窩拍一拍就止住了。過不了一天,再往后頸窩里拍冷水便不頂事了,必須用兩個大棉球毫不客氣地將鼻孔塞住。再后來,那血竟象田缺口里的水,嘣的一聲就把偌大的棉球給沖得飛出來,然后就象從酒壺里往外篩酒一樣,成兩條弧線從鼻孔里暢然往外篩。篩血畢竟不同于篩酒,篩得全家都嚇成了呆子。只有爹還一邊篩著一邊仍清醒地想著辦法止血,他認為流血是因為烤火過多的緣故,叫媽媽磨墨給他喝。菜碗大的硯池,爹一口氣喝了五硯池,血照樣象鼓了勁似的愜意地篩……第三天,爹就臉色慘白,昏倒在床上。

      干爹木菩薩一樣的開了口,對媽媽說:“不去找郎中,怕是抗不住哇!”

      媽媽說:“山里又沒有郎中,這個天,用轎子抬也沒有哪個郎中肯上山啊!”便昏天黑地的哭個不止。家里沒有做主的。

      干爹二話沒說,從床上背起爹就下山了。在那樣的大雪天下山真是談何容易,弄不好,腳下打個閃,好人病人就會一起葬身山崖溝底,正好送兩具尸首給困獸接命。但干爹硬是把爹背下了山,雪地上一行腳印一行鮮血。血是爹的,腳印是干爹的。一路鮮血把爹引向閻王殿,而一路腳印又把爹從閻王殿的大門口拉回到我和媽媽的身邊。爹倒不僅僅因為人家救了自己一條命而感激他,重要的是爹是我們家的箍,救出了這個箍,我們家就不會散了。

      春上,一個過路的算命瞎子給爹算了一個命,又給我算了一個命。瞎子大驚失色,說我的八字硬,克父。如果不趕緊過房或認門子干親,盡管爹這次大難未死,但終究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終究……瞎子不好把話說完,但全家人除了我,莫不大驚失色。唯一的辦法是照瞎子說的辦,可是誰愿認我這個克星做干兒子呢?“救人救到底罷。”干爹想,然后對爹說:“若不嫌棄,我們認個親吧。”于是爹就要我叫他干爹。

      爹的話我不敢不聽,但把嘴張了好幾張,生怕是爹一時的錯誤,還是不放心地扭頭來再瞧瞧爹。看爹的臉色是非喊那么一聲不可的。再看“干爹”,他象一個接受頂子的官,正急切地等待著呢。我夾在他們之間,把頭低到胸前,模模糊糊叫了聲“干……爹。”干爹立即把手老長老長地伸出來,準備把我攬到他的懷里去,但我已經完成了任務,一扭頭就一溜煙似的跑了。

      干爹仍然異常高興,那天他喝了許多酒,再不等著爹給他篩,也不用小盞,摸著一只菜碗,端著比我矮不了多少的細頸夸肚的酒壇子,自己倒自己喝,不一會,壇子就躺到地上打滾了。以前還真不知道他有這么大的酒量,醉翁之意不在酒,干爹之喜不在于我這個干兒子,而在于我爹這個干親家。

      干爹果然好象有了人撐腰似的,到坳背胡家跑得更勤了,大大方方的,常常是一路歌聲而去,又一路歌聲而回。

      堂屋點燈冷冷清

      照透阿姐夜夜心

      天黑路險我不怕

      敢來陪姐到五更

      ……

      喜只喜今宵夜

      怕只怕明兒別

      離別后相逢不知哪一夜!

      聽只聽,雞叫三番去半夜,

      看只看,月照紗窗影西斜。

      恨不能雙手托住天邊月!

      ……

      怨老天,為何閏月不閏夜!

      ……

      干爹唱出這些離愁別恨來不是沒有緣由的,他干的那種事畢竟有很大危險性。有一次,菊元的老公歡全到底把正熱乎著的他與菊元堵在床上了。干爹沒有辦法,只好叫菊元去開門,他自己則順手抱起床上的被子跟在她身后。菊元赤裸著身子顫顫驚驚的怕蛇咬一樣,伸了幾次手才把門栓拔開,歡全立即就舉著一把菜刀夜叉一般闖了進來。說時遲那時快,干爹搶先撲上去用被子把歡全一把蒙住了往床底下一塞,然后拔腿就跑。可憐歡全掙扎了半天,好不容易從床底下爬出個頭來,卻只聽到干爹粗曠亢遠的歌聲:

      有心爬樹不怕高

      有心戀姐不怕刀

      鋼刀拿當板凳坐

      鐵鏈拿當腳裹包

      風聲弄大了,干爹惹麻煩了,終究要丟命了。

      生著一頭稀花梅爪癩子的歡全不頂用,家狗不守舍,野狗鉆籬笆。但是他們坳背胡家為了整整一姓之人的臉面,可不缺拿主意的人。七八條精壯漢子操著柴刀沖擔在一天晚上去捉拿干爹。那個時候在我們那里,男女之間要是有那種事被捉住了,不丟命也要被弄得瘸腳跛手。干爹干得太顯身手了,捉住必然要沉潭。他睡在床上,四周圍被斗志昂揚的精壯漢們團團堵住,干爹縱有翅膀也飛不走了,果然被坳背胡家一心要雪恥的漢子們立馬拿住。干爹被吊在坳背胡家的祖墳前那棵老態龍鐘仍然枝繁葉茂的歪脖子柏樹上……

      爹知道干了那種事的男人落到了這步田地,死打活剝就只能由著人家高興了。輪上別人,爹會拍桌道:“該殺!”這是不規不矩不守教條不遵禮教的人自己做下的下場,怨不得人。不然聽其胡作非為,偷雞摸狗,看著一個個好端端的家庭不明不暗地被毀掉嗎?不殺一儆百,教壞世人,禍根不斷,還成何體統!不過那天早上,坳背胡家派個小鬼來向爹報了信后,爹的臉色陡然變得十分難看,好象被人猛地揭去了一層皮。以前遇到這種事,都有人來畢恭畢敬地請爹去做主調理、發落,而這次卻純粹是來例行公事,報個信而已。因為捉拿的是爹的救命恩人,我們家的親戚,我的干爹。

      干爹傷了爹的臉面。

      爹一早就喝酒,一直喝到太陽有一桿子高了,還在喝。往常,爹在早上是絕對不喝酒的。那天早上,老天象死了兒子似的,哭喪著一張臉,有紫醬色的云堆在天上,但沒有完全蓋住太陽。太陽象是被人放在油鍋里炸過一遍的眼珠子……

      但是半上午的時候,爹還是起身去了坳背胡家。干爹雖然傷了爹的臉面,但他畢竟救過爹的命,以德報德,以恩報恩,爹也要救一回干爹的命。同時爹也要救救自己的面子,于是他必須一忍百忍地去賣老面皮。看來,干爹與爹攀親確實是一種謀算。

      事情已經到了生死關頭,爹怎么救得下人來呢?爹自有爹的辦法,不然就不是爹。中午時分,爹就與坳背胡家的人達成協議:責成干爹請一桌酒,放一千響鞭炮為坳背胡家的人賠禮,并且發誓永遠不再去坳背胡家,不然一旦捉住,當場亂刀亂槍亂拳亂棒打死,不給全尸。而坳背胡家的人則在酒席上宣布這次捉奸只是一個誤會,誤會而已。按爹的說法,這也保全了他們胡家的臉面。不然殺掉一個奸漢,旁人勢必要追根到底問清賊女是誰,胡家的臉面又往哪兒丟呢?一桌酒席,幾杯水酒,救下一條人命,又保全了所有人的臉面,且斷了禍根,豈不完完美美!坳背胡家的人確確實實還得敬佩我爹三分,也不得不給了一些面子,左右一權衡,說:“我們那歡全,是個羼頭,箍不住自己的一個家,眼看著這根不頂用的箍要斷了,那個家要散了,我們袖手旁觀,還當我們不知禮義,胡家沒人不是?如今有您老人家這話,兩全其美,我們不答應,倒又真的好象是我們不全大禮,只講野蠻了……”

      于是有個后生拿了斧子繞到柏樹背后,朝柏樹上一陣亂砍,把那一圈一圈的麻索全砍斷了。干爹嗖的一聲從樹上掉下來。本以為會象摔死狗似的,不想他卻穩穩地站住了。那后生羞赧而又強裝威風地朝他一揚斧子,吼道:“晚上趕緊把酒擺出,給爺賠過罪,大家都安生。再有半點差池,爺的斧子可不是吃齋的!”

      干爹對爹說:“謝謝你的救命之恩,我只有跑了。”他準備逃之夭夭。爹朝他瞪了一眼,過了一會兒又無可奈何求他似的哀哀地:“我可不能跟著你一塊跑啊,你跑了我哪里又討得個甘落身?我是保人。我為你備酒席,你把酒一喝,醉醺醺的說句不是,賠個禮還不成?”

      “……好罷。”

      爹于是為干爹置辦酒席。把過年做的半邊臘豬肉,煮的煮,炒的炒,蒸的蒸,做成燉膀、扣肉、木耳炒肉、金針炒肉四種菜全端上桌,再加上一只整雞、一條干魚、一碗海帶、一碗干筍,都是堂堂皇皇上得席面的。八樣菜辦齊,恰好月亮象個困鬼似的一步三搖地爬起來了,溶溶地把一切都化成朦朧的一大團。于是把大方桌往禾場里一擺,端出了盛滿了酒的夸肚壇子,和解酒便要開席了。

      坳背胡家派出了十幾個代表,太陽還未落山就來了。東倒西歪地坐在我們家的斜堂屋里,等著這個時刻的到來。可是當爹正式請他們入席時,這些人卻又推三讓四的,大講了一番客套。直請了三次他們才說:“家坊小事都要您老人家費心,實在過意不去!”然后魚貫入席。一千響鞭炮放過,辟辟啪啪的象放了無數個響屁,一股薰人的臭味頓時彌漫開去。爹已經朝大家舉起了酒碗,說:“俗話說徹了,牙齒沒有不和舌頭碰磕的,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為一點子家坊小事鬧得雞犬不寧,我們大家的臉上都不好看,鬧了點小別扭,今天大家聚在一起,該賠不是的賠個不是,該說明白的說個明白。好說好散,日后好相見,不是?鄉親們一向抬舉我,我就做個中人。你們雙方有什么不好開口的,今天只管攤開來說。鐘不打不鳴,話不說不明。我呢也決不偏向哪一邊,都是鄉里鄉親的,磚又何厚瓦又何薄?——日任,你首先向大家賠聲不是,做個保證。大家滿意,我們就一起干了這一碗!”

      那溶溶一團月亮趕熱鬧似的睜大惺忪睡眼迅速地爬上了樹梢,把那圓圓的一輪分別投入到每一個酒碗中,好象是想以它千萬年目睹之經驗,提醒每一個人,圓了吧,圓了吧,把這一輪圓閉著眼喝下去,天大的事就算了結了!但是干爹卻看也不看酒碗一眼,倒是昂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天上那輪淡淡的冷冷的月,好象第一次看見月亮這玩藝兒似的。爹只好再提醒他一聲:“日任,……”

      干爹看了爹一眼,說話了,“實打實的說罷,我本來早就一筋斗打走十萬八千里了的,老子人一個×一條,人一走×也逃,他們連我的×咬不著!但是為兩個事兒,我沒有走。一呢,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不連累別人;二呢,我逃走了倒顯出我真的倒了理似的,我要留下來給你們講個理兒。我與菊元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我傷害你們哪一位了?你們倒把我捆起來,該在這兒賠不是的是你們!”

      爹端著酒碗的手在打抖,臉上很尷尬,他出面調理事情還從未弄出過如此下場。坳背胡家的人早就磨拳擦掌了,他們向爹把手一拱,說了聲:“多有得罪,日后再賠禮!”便把桌子一掀,酒碗一摔,穩穩地把干爹重新拿住。

      爹搖著頭說:“日任,你救過我一命,今兒個我也救了你一回,我們算是兩盡了。禮義廉恥看來你是一點不存,這個下場是你自己做下的,怨不得人了啊!”然后向坳背胡家的人把手一揚,“你們快快把他弄走打發,不要讓血濺在這里,弄臟了我的地!”

      干爹那天晚上到底還是逃走了。坳背胡家的人把他捉回去后,用一只打谷的方桶倒過來罩著,上面壓了三副石磨,準備第二天再捆去沉潭。但沒想到雞叫頭番時菊元從家里摸出來,為他掀掉了石磨。干爹掀掉方桶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趁著夜色逃得無影無蹤。

      族中之人大怒,顧不了家丑不能外揚的祖訓,動起家法來,一根麻索把菊元捆住,扒光衣服,賣肉似的吊在村頭的牌坊垛上。一時間弄得雞飛狗跳,鴉鳴雀噪,象不小心鬧醒了一窩鬼,而它們非要把世界搗碎不可……

      干爹突然又回來了。他的一雙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眾人面前,罵了一聲“畜牲!”不知他在罵誰。坳背胡家的人立即又如臨大敵,好幾條漢子向他圍過來。干爹一揚頭說:“別動,”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脫下身上的衣服,朝他們扔過去。“這回是我自己送回來的,不需你們動得手。不過你們得答應我一個條件,趕快去把菊元放下來,給她穿上衣服!”

      畢竟是自己的老婆,歡全顫顫驚驚的趕快拿起干爹扔過去的衣服,跑到牌坊前,把菊元放下來。菊元接過干爹的衣服穿上,母獸一般的朝干爹叫了一聲:“誰叫你回來啊,我的死鬼!”一頭撞在石牌坊上,腦漿濺了一地。

      歡全嚇啞了,菊元死了。

      坳背胡家的人重新捉住干爹去沉潭,于是又熱鬧起來了。

      大山不放心似的把我們裹了一層又一層,只在頂上開了一片小小的天窗,熱鬧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空氣象瞎子一樣摸摸索索地流動時,一不小心撞上了裹著我們的千年大山,被彈回來或者被撞得粉身碎骨時出現的幾個小小的旋渦。要說熱鬧,在我們那里就只有逢上這種事。被大山的隙隙罅罅叼著的人們不畏道險路遙攜老帶幼地都來到了八丈潭,來到這個偷雞摸狗、爬墻越窗、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狗男狗女們的刑場和墓地,活生生地心領先人的教導,身染遠古的遺風。

      八丈潭其實不止八丈深。它是山溪在斷崖處往下一躍,躍出的如盤箕大一個口子的無底深潭。往里沉人時一般用一根八丈長的麻索一頭拴著人,一頭拴著一塊大石頭,然后往里放,放到八丈長的麻繩被水滅頂了就放手,讓石頭帶著人往下沉。潭到底有多深,恐怕只有那些被沉下去的人才知道。

      干爹就要知道它的深淺了。

      當坳背胡家的幾條精壯漢子七手八腳地用麻索把干爹和石頭拴牢,準備往潭里沉時,爹喊了一聲“慢!”然后很鄭重地對干爹說:“日任,從良心上說,我是做得仁至義盡了,這下場是你自己作下的。現在呢還剩兩樁事,你得了卻了才能走。一是我兒不再認你做干爹,你也不再是我的干親家,這一事你得向鄉親們交待清楚……”干爹鼓著眼睛連連地吼道:“不是,不是,都不是,都——不——是!”然后仰臉哈哈瘋笑。“好。”爹又說,“還有一樁事,”爹一邊說一邊從懷里掏出一疊兒錢來,“這是你存在我這兒的飯錢,我不能貪你的利,現在當著鄉親們的面亮給你看看,日后交給你婆娘……”

      爹還沒有說完,干爹就猛地竄了過來,奪過爹手中的錢往自己懷里一揣,二話沒說,彎腰抱起拴在麻索另一頭的石頭,對眾人大叫一聲:“二十年后,菊元還得歸我!”嘭冬一聲就跳到潭里去了。

      八丈潭翻了一陣浪花,冒了幾只水泡,然后有幾圈波紋懶洋洋地向四周散去,眨眼就恢復了平靜。這個八丈潭,從來就是這樣,有事沒事都是漫不經心的。

      爹在此之后便成為我們那里遠近聞名的“仁人”了。干爹沉潭后只過了兩天,坳背胡家就派人給我們家里扛來了半邊豬肉,一整壇子酒,還有那天晚上他們揪桌打椅摔破的碗盞調羹一應家什。我當時頗為不解,該發生的事都發生了,該死的人也死了,爹雖然費了心血,費了口舌,費了一些家中的酒肉錢財,但根本就于事無補,一點作用也沒有體現出來啊。隨著年齡的增長,加之爹又效法古人,燈前課子,漸漸地我才朦朧懂得,爹確確實實是個仁人。他在干爹干了那種事后,能夠從中斡旋,息事寧人,顧全大體,而且以恩報恩,救下干爹,是既重禮又求仁;當干爹死不改悔時,爹又能明辨是非,大義滅親,此謂之義;不僅如此,在干爹臨刑前,爹依然記著還給他錢,則是最為難能可貴的君子輕利。爹確實了不起!

      可是爹的心卻并不安適。算命瞎子的話他還沒有忘記,我克父,干爹沉了潭,而且他死時已經就不是我的干爹了。除了干爹再也沒有那么不怕死的人敢來做我的干爹,于是我又重新對爹的生命構成嚴重威脅,而且干爹的死,更加活活生生地證明了我這個不善的克星性質,使得這種威脅明顯地帶著很濃的血腥氣。偏偏冬天又鬼哭狼嚎般地來了,爹終日里膽戰心驚,時常用驚恐的目光看著我,象看著一只張著血盆大口的獸,或者是一個持著閻王爺令箭的陰風覆面的鬼。

      爹每晚一睡到床上,全身的肉就跳個不止。左思右想,父子簡直沒有辦法同存,真正的不共戴天啊。不得法,爹只好又擺一桌酒席,請來村中各位老人,討辦法。酒酣耳赤之際,有人獻計:“何不將府上小相公稱著自己的干兒呢。如此一來,您就是干爹了,他克他的父去吧,與您不相干。”爹一思忖,這也是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于是就地成了大禮,令我稱他做“干爹”。

      喊了好幾年的爹,突然一下子變成了干爹,我無論如何喊不出來。但又決不允許我喊爹。或者我被逼迫著一下子就學會了中庸之道吧,從此我就既不喊“爹”也不喊“干爹”。

      ——1987年5月《百花洲》
      本文標簽:

      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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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于短篇生活小說《爹與干爹》的編輯點評:

      古風、古俗,人性與習俗的較量,一個悲劇的故事后面是對人性的摧殘!

      ——xadd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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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然〗對原創文學作品生活小說《爹與干爹》發表評論    評論于2017-06-01 19:5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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